话说自从陷害了太子等人之后,武惠妃害了疑心病,屡次看到他们的鬼魂,竟而一病不起。
武惠妃为此请巫师在夜里作法、为他们改葬,甚至用处死的人来陪葬,各种办法都用尽了,可全都没用。
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七日(738年1月1日),武惠妃薨,享年三十九岁。她过世后,玄宗李隆基非常伤心,追封她为皇后,谥贞顺。将她葬于长安以南四十多公里的敬陵。正所谓善恶到头终有报 。
唐玄宗李隆基听说武惠妃死前夜夜做噩梦,动不动口口声声说看见鬼魂,为此后悔自己冤枉赐死了自己三个儿子。但是身为帝王的他,只能无情地无动于衷。
唐玄宗大为伤感,武惠妃的丧礼结束不久,一心想长生不死,于是到处访求有道术的人。
唐玄宗听说民间有个叫柳毅的高人,从高宗年间活到现在,看起来仍然很年轻,于是召他入宫。
这个柳毅是何人?且听吾作者一一道来。
唐高宗在位的仪凤年间,有一位叫柳毅的书生,到京城长安去参加科举考试,因为途中救人,差点延误了考取科举的时间,匆匆忙忙赶上考场,但是出榜的时候,柳毅发现自己没有考上,于是准备回到湘水边的家乡去。
柳毅想起有个同乡人客居在泾阳,就去辞行。
柳毅走了六、七里路,忽然看见有一群鸟直接从他头顶上飞起来,他的马受了惊吓,向道边飞奔,又跑了六、七里,马才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柳毅看见面前有个女子正在路边放羊。他觉得奇怪,于是仔细地打量,却是个容貌非常美丽的女子。可是她双眉微皱,面带愁容,穿戴破旧,出神地站着,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柳毅见此情形,于是忍不住从马上下来,走过去问她道:“你有什么痛苦,把自己委屈到这种地步?”
那女子闻言,开始显现出悲伤的神情,婉言谢绝了他,但是最终还是哭着向柳毅回答说,道:“我是个不幸的人,今天蒙您关怀下问。我很感激,但是我的怨恨铭心刻骨,又怎能觉得惭愧而回避不说呢?只是遭遇离奇,我的身份非凡俗人想去了解,就是我说出来,您也未必相信。”
柳毅说道:“你可以和我说,如果可以帮的到你,在下肯定愿意帮你,就算帮不了姑娘,姑娘说出来,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那年轻女子听了柳毅的一番话,徐徐说道:“希望您能安静地听一听我的遭遇。我原本是洞庭龙王的小女儿,父母把我嫁给泾川龙王的二儿子,但是丈夫喜欢放荡取乐,受到了那些奴仆们的迷惑,一天天厌弃、鄙薄我。后来我把这情况告诉了公婆,公婆溺爱自己的儿子,管束不住他。等到我恳切地诉说了几次,又得罪了公婆。公婆折磨我,赶我出来,所以弄到这个地步。”
原来这个女子是洞庭湖龙王的最小的女儿,洞庭龙七公主。
那女子说完,抽泣流泪,悲伤极了。接着她又说:“洞庭离这里,相距好远啊,无边无际的天空,我丈夫和公婆又限制我,我无法传通音信,心用尽,眼望穿,也无法使家里知道我的悲苦。听说您要回到南方去,您的家乡紧挨着洞庭湖,也许可以把信托您带去,不知道能够答应吗?”
柳毅听后,虽然有些感到疑惑,但是还是以诚恳的语气对女子说说:“我是个讲义气的人。听了你的话,心里非常激动,只恨我身上没有翅膀,不能奋飞到洞庭,还说什么答应不答应呢?而且洞庭水深啊,我只是**凡胎的人,只能在人世间来往,怎能到龙宫里去送信呢?只怕人世和仙境有明暗之分,道路不通,以致辜负了你热忱的嘱托,违背了你恳切的愿望。你有什么好办法可以给我引路吗?”
旁边的女子一边悲伤地哭泣,一边道谢地说:“希望你一路上好好保重,这些话不用再说了。要是有了回音,即使我死了,也一定感谢您。方才您不曾答应时,我哪敢多说?现在您既然答应了,问我如何去洞庭龙宫,洞庭的龙宫跟人世的京城并没有什么不同啊。”
柳毅闻言,于是请她说说。
那女子说道:“在洞庭的南岸,有一棵大橘树,当地人称它为社橘。您到了那里,要先解下腰带,然后在树干上敲三下念一句洞庭异度空间这六个字,这个时候就会有人出来招呼您。您只要跟着他走,不会有什么阻碍。希望您除了报信之外,并且把我告诉您的心里的话都说给我家里的人,千万不要改变!”
柳毅听见龙女嘱咐的话,说道:“一定听你的话。”
洞庭龙女公主就从衣襟里拿出信来,向柳毅拜了又拜,然后把信交给了他。
这时龙女望着东方,又掉下泪来,难过极了。柳毅也很为她伤心。
柳毅把信放在自己的行囊里,然后又问道:“我不知道你放羊有什么用处,神灵难道还要宰杀它们吗?”
龙女七公主回答说:“这些并不是羊,乃是雨工。”
柳毅问道:“什么叫雨工?”
洞庭湖龙七公主回答说:“就像是雷、电一样掌管下雨的神那样。不过他们是布雨的员工”。
柳毅回头看看那些羊,看见它们昂头望,大步走,饮水吃草的样子很特别,可是身体的大小和身上的毛、头上的角,跟羊没有不同。
柳毅又说道:“我给你做捎信的使者,将来你回到洞庭,希望你不要避开我不见面。”
洞庭龙七公主说道:“不光不避开,还要像亲戚一样啊。”
说完,柳毅和她告别向东走。走不到几十步,回头看看那女子与羊群,突然都不见了踪影。
当天傍晚,柳毅来到泾阳城里,与朋友告别;一个多月后,柳毅回到家乡,就去洞庭那里去访问龙女说的她的家人。
到了洞庭湖的南岸,柳毅果然看见那里有一棵社橘。
于是他就解下腰带,然后在树上敲了三下,说了洞庭异度空间六字。
一会儿,就有个身穿银甲的武士出现在波浪之中,向柳毅行了礼,问道:“贵客刚从什么地方来的?”
柳毅先不告诉他实情,说道:“我特来拜见大王。”
那个武士分开水,指出道路,带着柳毅前进。对柳毅说:“要闭上眼睛,很快就可以到了。”
柳毅依照他的话闭上眼睛,那个武士在他身上点了一下,他们便来到了龙宫。
柳毅来到龙宫,只见高楼大殿一座对着一座,一道道门户数也数不清,院子里栽着奇花异木,各式各样,无所不有。武士叫柳毅在殿角里停下来,嘱咐说:“请贵客在这里等着吧。”
柳毅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武士说:“这里是灵虚殿。”
柳毅仔细一看,觉得世界上的珍宝全都在这里了。殿柱是用白璧做成的,台阶是用青玉铺砌的,床是用珊瑚镶制的,帘子是用水晶串成的,在绿色的门楣上镶嵌着琉璃,在彩虹似的屋梁上装饰着琥珀。奇丽幽深的光景,说也说不尽。可是好大一会儿,洞庭龙王也没出来。
柳毅于是问武士:“洞庭君在哪里?”
武士回答说:“我们的大王在玄珠阁,正跟太阳道士谈论火经,不多时就完毕了。”
柳毅问道:“什么叫火经?”
武士回答说:“我们的大王是龙,龙凭借着水显示神灵,拿一滴水就可以漫过山陵溪谷。太阳道士是一位修行人,可以凭借火来表现本领,用一盏灯火就可以把阿房宫烧成焦土。然而水火的作用不同,变化也不一样。太阳道士对人类用火的道理精通,我们大王请他来,听听他的议论。”
这位银甲武士说的太阳道士乃是炎玄天王之子,拜妙乐天尊为师,又叫作三眼灵耀。
他原来是如来佛身边的妙吉祥童子,因为杀死独火鬼王而忤逆如来佛祖而被贬,如来佛祖赐给他五通和天眼,让他投胎为马耳娘娘的儿子,名为三眼灵光。长大后的三眼灵光出游灵虚,因盗金枪,被紫微大帝困死在发曲珠内。又投胎在炎玄天王家,叫作三眼灵耀。三眼灵耀师事妙乐天尊,却又诈取其金刀,炼为金砖以作法宝,自号太阳道士,游历五湖四海。恰好经过洞庭湖遇见洞庭君龙王,龙王请他入龙宫说法。说法完后,洞庭龙王与那个太阳道士告别。
这个时候,柳毅才说完话,看见宫门大开。一群侍从像影子跟随形体,像云气聚拢拟的簇拥着一位身穿紫袍,手执青玉的人出来了。
武士跳起身来,对柳毅说道:“这就是我们的大王!”
说罢,立刻上前向龙王报告。
洞庭君打量着柳毅,说道:“这不是人世间来的人吗?”
柳毅回答说:“是。”
说罢,便向洞庭君行礼,洞庭君也答了礼,请他坐在灵虚殿下。
洞庭湖龙王对柳毅说道:“水底宫殿幽深,我又愚昧,先生不怕千里之远来到这里,有何贵干呢?”
柳毅说道:“我柳毅是大王的同乡。生长在湘水边,到长安去求功名。前些日子没有考上,闲暇间驱马在泾水岸边,看见大王的爱女在野外牧羊,受着风霜雨露的吹打,容颜憔悴,叫人看了十分难受。我就问她。她告诉我说:自己被丈夫虐待,公婆又不体谅,因此弄到这个地步。悲伤得泪流满面,实在使人同情。她托我捎封家信。我答应了,今天才到这里来的。”
说完这些话,柳毅于是拿出龙女交给自己的信,交给了洞庭君。
洞庭君接过柳毅递过来的信,把信看完,用袖子遮住脸哭泣了起来,说:“这是我做父亲的过错,我看不明,听不清,因而同聋子瞎子一样,使我的小女儿在远方受到这样的痛苦也不知道。您只是个不相关的路人,却能仗义救急,承蒙您的大恩大德,我怎敢忘记?”
洞庭湖龙王说完,又哀叹了好久。连旁边的虾兵蟹将也感动得流泪。
这时有个在龙王身边伺候的鱼精太监,洞庭君便把信交给他,让他送进宫去。这洞庭湖龙宫里的太监只是一种职务,不是像人间的封建王朝那样,要阉割之后才能当太监。
过了一会儿,听到宫里发出一片哭声。洞庭君慌忙对侍从的人说:“快去告诉宫里,不要哭出声来,恐怕让钱塘君知道了。”
柳毅闻言,问道:“钱塘君是谁啊?”
洞庭君说:“是我的爱弟,以前做过钱塘长,如今已经罢官免职了。”
柳毅又问道:“为什么不让他知道?”
洞庭君解释说:“因为他勇猛过人。早先唐尧时代闹过九年的洪水,就是因为他发怒的缘故。最近他跟天兵天将不和睦,又发大水淹掉五座大山。天帝因为我历来有些功德,才宽恕了我弟弟的罪过。但还是把他拘禁在这里,所以钱塘的人每天都盼他回去。”
话未说完,忽然发出一声巨响,天崩地裂,宫殿被震得摇摆簸动,阵阵云雾烟气往上翻涌。
顷刻之间,有一条赤色的巨龙身长千余尺,闪电似的目光,血红的舌头,鳞甲像朱砂,鬃毛像火焰,脖子上押着金锁链,链子系在玉柱上,伴着无数的霹雳和闪电直飞去了。
柳毅吓得扑倒在地。
洞庭君连忙亲自把他扶起,说:“不用害怕,没危险的。”
柳毅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就告辞说:“我愿意活着回去,躲避它再来。”
洞庭君说:“一定不会这样了。它去的时候是这样,回来的时候就不这样了。希望让我稍尽点情意。”就吩咐摆宴招待柳毅,他们互相举杯敬酒,以尽款待的礼节。
过了一会儿,暖风拂面,彩云缭绕,在一片祥和气象里,出现了精巧的仪仗队,紧跟其后的是吹奏着动听歌曲的乐队。无数装扮起来的侍女,有说有笑。后面有一个人,天生美貌,她身上佩戴着华美的装饰品,丝绸衣裳长短相配。柳毅走近一看,原来就是以前托他捎信的那个女子。可是她又像欢喜又像悲伤,眼泪断断续续地掉下来。
一会儿红烟遮在她的左边,紫云飘在她的右边,香风袅绕,已到宫中去了。
洞庭君笑着对柳毅说:“在泾水受苦的人回来了。”
说完,洞庭君向柳毅辞别,回到宫中去了。一会儿,又听到抱怨的诉苦的声音,久久没有停止。
又过了一会儿,洞庭君重新出来,和柳毅一起饮酒吃饭。这个时候,又见有一人,披着紫袍,手里拿着青玉,容貌出众,精神饱满,站在了洞庭君的左边。
洞庭君于是向柳毅介绍说:“这个就是钱塘君。”
柳毅起身上前,向钱塘君行礼。
钱塘君也很有礼貌地回拜,对柳毅说:“侄女不幸,被那个坏小子虐待。靠您仗义守信;把她在远方受苦的消息带到这里。要不然的话,她就成为泾陵的尘土了。受您的德,感您的恩,难以用言词表达出来。”
柳毅谦让地表示不敢当,只是连声答应。
钱塘君又回头对他的哥哥洞庭君说:“我方才辰刻从灵虚殿出发,巳刻到达泾阳,午刻在那边战斗,未刻回到这里。中间赶到九重天向天上的昊天玉皇上帝报告。上帝知道侄女的冤屈,又因为侄女在人间做了许多好事,便原谅了我的过错。连对我以前的责罚也因此赦免了。可是我性情刚烈,走的时候来不及向您告别问候,惊扰了宫里,又冒犯了宾客。心里惭愧惶恐,不知多大过失。”就退后一步,再拜请罪。
洞庭君问道:“这次伤害了多少无辜的生灵?”
钱塘君回答说:“六十万。”
洞庭君又问道:“糟蹋庄稼了吗?”
钱塘君回答说:“方圆八百里。”
洞庭君又问:“那个无情义的丈夫在哪里?”
钱塘君回答说:“已经被我一口吞进肚囊里了。”
洞庭君露出不快的神色说:“那小子存这样的心,确实难以容忍;可是你也太鲁莽。靠天帝的英明,了解我女儿的奇冤。不然的话,我怎么能推卸责任呢?从今以后,你别再这样鲁莽了!”
钱塘君拜了两次表示敬服。这天晚上,就请柳毅留宿在凝光殿。
第二天,洞庭龙王又在凝碧宫宴请柳毅,遍召亲友来会,堂前排列着盛大的乐队,席上安排着美酒,陈设着佳肴。宴会开始,吹起了胡笳号角,擂起了战鼓,旌旗招展,剑戟森森,有一万名武士组成的盛大方阵在右面起舞,其中有一个武士从队伍中走出来,上前报告说:“这是《钱塘破阵乐》。”
话毕,只见他们旌旗飞舞,剑戟争辉,气概英武雄壮,顾盼驰骤,剽悍威严,座客看了,毛发都直竖起来。
接着,又有金石丝竹等各种乐器八音齐奏,满眼绫罗珠翠,一大队美女舞蹈在左边,其中有一个美女从队伍中走出来,近前报告说:“这是《贵主还宫乐》。”
只听清音宛转,余韵绕梁,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座客听了,不觉都流下泪来。
歌舞完毕,洞庭君大悦,吩咐拿出绢纱绫罗,赏赐给武士和舞女。然后把筵席的座位紧密靠在一起,大家开怀痛饮,极尽欢娱。
酒喝得酣畅的时候,洞庭君用手敲打着席面歌唱道:“高天苍苍,大地茫茫。人各有志,怎能够忖量狐神鼠圣,靠着土地依着墙。雷霆一发,有谁敢当?多蒙有道德的君子啊,信义深长,使我的骨肉,归还故乡。齐称惭愧,这情谊何时能忘?”
洞庭君歌唱完毕,钱塘君也拜了两拜,歌唱道:“上天配合姻缘,生死各有定数。这个不该做他妻啊,那个不配做她夫。我侄女满腹愁苦啊,在遥远的泾河荒凉之隅。风霜挂满鬓发啊,雨雪湿透萝裙。多亏明公啊,捎来书信,使我一家骨肉啊,团聚如初。真挚祝您珍重啊,朝朝暮暮。”
钱塘君歌唱完毕,洞庭君也站起来,捧着酒杯向柳毅敬酒。柳毅恭敬不安地接过酒杯,把酒喝干后,也满斟了两杯酒,回敬两位龙王。
柳毅也动感情地歌唱道:“碧云悠悠啊,泾水东流。可怜美人啊,雨泣花愁。尺书远传啊,给您解除深忧。冤苦果然洗雪了啊, 回家把团聚快乐享受,承蒙殷勤的招待啊,佳肴美酒,久离的寒家已显得空寂啊,难以在此久留。情义缠绵时却要离别,多么令人伤感。”
歌唱完毕,群情激动,左右都高呼“万岁!”洞庭君拿出一只碧玉箱,里面盛着一枚能使水分开的犀牛角。钱塘君也拿出一只红色的琥珀盘,里面盛着一颗夜明珠,都起身献给柳毅。
柳毅辞谢了许久,只好接受。接着宫中的人纷纷将珠玉绸缎堆放在柳毅身边,作为礼物,成垛成堆,光彩夺目,一时就把柳毅身前身后都堆得满满的,几乎把柳毅的身子都埋没了。
柳毅笑语四顾,难为情地向前后左右的人不住作揖道谢都来不及。酒阑兴尽,大家都欢乐到极点,柳毅起身告退,这一夜仍旧住宿在凝光殿。
第二天,洞庭君又在清光阁宴请柳毅。钱塘君借着酒意,板起了脸,作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又随便地蹲着,对柳毅以威胁的口气说道:“明公难道不曾听说坚硬的石头只能打碎不能卷曲,义士只可杀死不可羞辱吗?我有一件心事,想对您陈说。如果您答应,大家如同在天上都很幸福。如果不肯答应,那么大家如陷落在粪土里都要倒霉,不知足下以为怎样?”
柳毅闻言,问道:“ 我洗耳恭听。”
钱塘君道:“泾阳小龙的妻子,就是洞庭君的爱女,性情贤淑,品质美好,被九族姻亲所敬重。不幸错嫁给品行不端的人,以致蒙耻受辱,这件事现在总算了结了。今天我打算请求把她托付给您这样有高情厚义的人作妻子,我们世代成为亲戚,使受恩的人知道她的终身应该托付给谁;怀有爱意的人向自己所爱的人表达倾诉感情。这岂不是君子善始善终的道理吗?”
柳毅听后,态度严肃地站起来,猛然冷笑一声,说道: “我竟不知道钱塘君会愚昧不明事理到这种地步!我起初听说你跨九州,怀五岳,发泄你的愤怒。又看见你断金锁,掣玉柱,慷慨去救人于急难,我以为世上刚直英明果决的人,没有谁及得上你。对触犯自己的人,你能不避死亡的危险去复仇;对使自己感动的人,你能不惜拼着性命去报答或打抱不平。这才真是大丈夫应有的志向应循的正道,怎么乐器演奏得正好,亲朋们交谈得正欢,你居然不顾道理,耍起威风强加于人?难道是我原来希望的吗?如果我是遇见您在连天的洪水之中,险峻的五岳之间,你张牙舞爪,兴风作浪,要把我淹死或吃掉,我柳毅只把你当禽兽看待,死亦无恨。可是你今天你身上穿戴着衣冠,高坐谈论着礼义,讲尽了五常的道理,说遍了百行的要旨,即使是人世间的圣贤豪杰也有些不如你,更不必说江河中的鳞介之类了。可是你却仗着魁梧的身躯,强悍的性情,借酒使气,想要逼迫我,这难道是正直的行为吗?我的瘦小身体,确实不够藏在大王的一鳞片甲之间,然而我敢以不佩服的心,来对抗你横行霸道的气焰,希望你好生思量思量。”
钱塘君于是连忙向后退谢罪道:“寡人生长在深宫里,不曾听见过正直的言论。刚才言语之间粗疏狂妄,冒犯高明,现在回过头来细想,罚不当罪。希望您不要因此介意而生嫌隙才好!”
当晚又欢畅地饮宴,欢乐的情形一如既往。柳毅和钱塘君还结成了知心朋友。
第二天,柳毅告辞回家,洞庭君夫人又特意设宴于潜景殿为柳毅饯行。男女仆妾都出席了宴会。
洞庭夫人唏嘘着对柳毅说:“小女受到您的深恩,可惜还没有好好表达我们对您惭愧感激的心情,就这样离别了!”
说罢,洞庭夫人又让从泾阳归来的小女儿龙女当筵向柳毅再拜致谢。
洞庭夫人又说:“这一分别,不知以后还有相见的日子吗?”
柳毅前番虽然没有答应钱塘君的要求,可是此刻在筵席上见到龙女七公主,也很有些叹悔之色。
宴会完毕,柳毅辞别,宫里所有的人无不难过,赠送给了柳毅的那些奇珍异宝,可谓千奇百怪,很少有能叫出名字来历来。
柳毅于是又循原来分开的水路出湖登岸,只见有十多个仆从,挑着满载珍宝的行囊跟随在他后面,一直陪送他到家才辞别回去。
柳毅来到扬州的珠宝店里,卖掉他在龙宫所得的一些宝物。他还没有卖掉百分之一,已经得到超过百万的钱财了。原来淮西的富家,都自以为家产比不上他了。
柳毅娶了个姓张的妻室,可是不久,妻子就死了。为此他又娶了个姓韩的姑娘,可是几个月后,韩女又死了。
柳毅一连死了两任妻子,心里难过,于是把家搬到了金陵这个地方。
鳏居单身的柳毅常常因为没有妻子而感到寂寞,想再找一个新的配偶。可是因为自己之前娶的两个妻子都死了,他觉得自己命里不应该有妻子,他不希望自己娶的女子像前面的两任妻子一样短命,于是虽然寂寞,但是还是坚持一个单身生活。没事的时候就跟着村庄里的郎中学习抓药,帮忙干活,或者在家看书写字。
有个媒人告诉他说:“有一位姓卢的小姐,原籍范阳,父亲名叫卢浩,曾做过清流县县长,晚年喜欢学道,独自布袜芒鞋,遨游云水,现在不知到哪里去了。母亲郑氏前年把她嫁给清河张姓,不幸过门不久丈夫就死了。母亲可怜她年纪轻轻,又聪明美丽,不忍眼睁睁地看着她寡居,想选择一个有品德的人做她的配偶。不知道你可中意吗?”
柳毅听后,答应了这门婚事,择定吉日,举行婚礼。由于男女两家都是富贵之家,婚礼排场,极其丰盛。金陵人士没有人不羡慕非常。
婚后一个多月,有一天晚上柳毅进房,细看他的妻子,深深觉得她的面貌很像自己遇到的龙女,可是娇媚丰满,却又比龙女胜过几分。
于是柳毅便和她谈起从前传书的事。
妻子听后,回答道:“人世间哪会有这种事情呀?”
过了一年多,妻子怀了孕,柳毅更加爱重她。孩子生下满月。到了满月这天,妻子换了衣服,浓妆艳饰,将柳毅唤进内室,妻子含笑对柳毅道:“郎君难道想不起你我未结婚之前过去的事情我了吗?”
这句话问得柳毅有点迷惑,于是他说:“我们两家过去素非姻亲和朋友,根本不认识,凭什么让我回忆一个并不存在的过去呢?”
妻子笑着说道:“我确实是洞庭君的女儿。多蒙你从泾河那里的冤苦中搭救了我。我深深衔感您的恩德,心里立誓要报答你。后来钱塘叔父问你提亲,你却不答应,以致暌违离别,天各一方,连个消息也不通。父母想把我嫁给濯锦龙君的小儿子,只是我对你的心志难改,于是闭户不出,剪掉了头发,以明我无意再嫁别人的心志。我虽然被您抛弃拒绝,自料没有再见之期,而对你当初产生的爱慕之心,至死也不会改变。后来,父母也被我的痴情所感动,准备再次将我对你的爱情迅速表白给您知道。恰巧您屡屡婚娶,先娶了姓张的,后来又娶了姓韩的。等到张、韩两氏相继去世,你选择到这里来居住,我的父母才为我能够有机会实现报答您恩德的愿望而喜出望外。今天我能够侍奉君子,彼此在一起相亲相爱地过一辈子,我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恨了!”
说到这里,洞庭龙七公主禁不住呜咽得涕泪交下,又对柳毅说道:“我起初所以不对您说,是因为知道您没有重女色的心;现在所以告诉您,是因为知道您有爱我之意。我只怕妇人身份地位低微,不足以永远坚固您对我的爱情,所以想借您喜爱孩子的心情,寄托我和你共同生活白头偕老的愿望。不知道您的意思怎样?我心里又愁又怕,不能自宽自慰。再者,还记得您当初答应代我传书带信的时候,曾笑着对我说:‘将来回到洞庭,希望不要避不见面。’我真不知道在那个时候,您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今天和我好合的事?后来叔父向您提亲,您又坚决不答应。您是真的认为不可以呢?还是一时之忿呢?您自己能对我说说吗?”
柳毅听了,感到不可思议,说道:“这真好像是命中注定的一样。我在泾河那个荒凉的地方初次见到了你,你的冤屈憔悴不堪的模样,确实使我义愤填膺,代你不平。虽然有爱慕你之心,但是我克制自己的感情,除了代你传达冤苦外,其它的事情就无法去考虑了,所以说希望将来不要躲避我,不过是信口之言罢了,怎么会真的有什么想法呢?及至钱塘君强迫我答应婚事的时候,只因为情理上说不过去,才激发起我的愤怒。试想我起初原是以仗义救人为目的,岂有杀死了丈夫而娶他妻子的道理?这是第一个不可。何况我素来以坚持自己的贞操为志向,岂有违背自己的心愿而屈服于他人的道理?这是第二个不可。况且,又当宾主酬酢纷乱的时候,我只知道坦率地宣布自己心里要说的话,只知道照着正理去做,却不管会不会给自己带来祸害。可是到了临别的那天,看见你有依恋不舍的神色,心里也非常悔恨。终因人事情理的制约,无法接受你的一份挚情!啊,现在,你是卢家的女儿,又住在人间,就不是原来的龙女身份,因而与你结婚,就不会违背我的初心。从今以后,我们欢欢乐乐永远在一起,心里就没有一丝顾虑了。”
龙女深为感动,娇声啼哭,好久也止不住。过了好一会,才对柳毅说:“您不要以为不是人类就没有人心,其实也是知恩图报的。龙的寿命长达万年,从现在开始当和您同享,水中陆上,没有不可以去的地方。您可不要以为这是虚妄之言。”
柳毅感叹地说:“我没有想到娶了龙女这样美丽的妻子,又获得成仙得道的机会。”于是,夫妻俩一同去朝见洞庭君。到了洞庭,宾主间那一番盛大的礼节,难以细表。
后来夫妻俩住在南海,前后才四十年,他们的住宅、车马、饮食、衣物的豪华,即使是贵族达官的家庭,也不能超过。柳毅的亲族也都跟着沾了光。
柳毅的年龄虽然一年年增加,但是容貌状态却不见衰老,南海地方的人没有不感到惊异的。
到了唐玄宗开元年间,唐明皇一心想做神仙,到处访求有道术的人。柳毅不能安居,就和妻子龙七公主一同回到洞庭龙宫,大约有十多年,无人知道他们的行踪。
到了开元末年,柳毅的表弟薛嘏,在京城附近做县令,被贬斥到东南方去,路过洞庭湖时,晴空万里,极目远望,突然看到一座青山从远处的波涛中冒了出来。
船家恐惧异常,侧身立在船边,惊讶地说道:“这里本来没有山,恐怕是水怪吧?”
就在船家手指目视之际,山和船快要碰上了。只见一只彩船从山那里飞似的游过来了,那彩船上有人迎问道:“这是薛嘏的船吗?”
彩船上有一个人呼喊道:“柳公恭候您呢!”薛嘏忽然想起并明白了情况,急忙命船驶到山前,手提衣襟急忙跑上山。
那山上的宫殿就和人间的皇帝住的一样,只见柳毅站在宫殿里,前边有乐队,后边摆满了珍珠翡翠,陈设甚是阔气,远远超过了人间所有。
柳毅的言谈更玄妙了,容颜看起来更加年轻。他走下台阶迎上前来。
柳毅拉着薛嘏的手,感叹道:“我们分别才一眨眼的功夫,你的发毛已白了。”
薛嘏苦笑着回答说:“兄为神仙,我是衰老的凡人,这是造化注定的,不可相比的。”
柳毅听到薛嘏这样说,便拿出仙药五十丸馈赠给了薛嘏,对他说道:“这种药一丸,可增加寿命一年。活到那个岁数你再来我这里,不要久居人间自己受苦。不久人间会发生战乱。 ”柳毅对薛嘏说的这句话,正是应验不久发生的安史之乱。柳毅和龙女七公主生活多年,得龙女告诉他人间许多要发生的事情。至此,所以他在此劝自己表弟薛嘏。
欢宴结束,薛嘏于是告别辞行。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柳毅的消息了。薛嘏常常将这件事情说给别人听。
不久,薛嘏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大概是听柳毅劝自己的话,为了避开将来的安史之乱,所以隐居起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