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传奇 第1032章 吕真人庄上审妖精，李天王班师回神界

词曰：

玉面妖狐战败，枉自逞凶作怪，

明明就有仙真，更有天神存在。

危殆时机反抗，险把身形损害。

摇尾恳哀悲伤，多情周生伤怀。

天王欲要除害，仙道善门打开。

合该如此结局，今生种下将来。

话说玉面狐狸精跪在法台之下，遵二郎神之旨意，变成狐狸的原形，就似人犯王法身无主的样式，低头而伏，连动也不敢动。

纯阳祖师吕洞宾见这个妖精如此，用手一指，说道：“你这孽畜实该诛戮。无故兴邪，采阳补阴，伤害人命，残毁圣像，破坏经卷，与山人抗衡。你想想，山人说你应犯天诛，罪在不赦，是也不是？那延寿儿，老苍头只此一子，你将他吃了，难道你也忍心？周信被你摆弄蛊惑，若非山人九转金丹，此时早作短命之鬼。你看看他那虚怯之态，尚在未痊。”

说着，吕洞宾又吩咐苍头说道：“你到书房唤出周信，叫他来看看他这千金小姐。”

这周信听苍头叫唤，连忙扶着仆人来到法台之前，双膝跪倒叩头，拜谢神仙除妖救命之恩。

周信拜罢，猛一抬头，不觉唬了一跳。只见红绳拴着一个煞白的脸、九节尾、毛烘烘的大狐狸。

这白脸黑身的九尾狐见了周公子，不觉形相带愧，就似恨不能要钻地窟窿似的。

你看她虽是披毛戴角的畜类，也会伤心滚泪。那光景，仿佛在思量：“周公子当初原是气壮神足的风流子弟，如今剩了一把骷髅细骨，皆是因我采补元阳，受了亏损。”

这个妖狐满心里虽是后悔心疼话语，却是说不出来。

周公子乍一看见，本来是一心的感到害怕。可是如今又仔细一瞧，看见这个狐狸精项披红绒套索，拴在那里，一堆毛团似的跪着，抿耳受死，摇尾乞怜，那样儿直不及猪狗。

又见那大狐狸的二目，泪痕满面，一肚子的羞愧伤情，竟似有无限的留恋悔恨，不能出口的样儿。

周公子看罢，心内实在不忍，早把恨怨妖精、惧怕狐狸凶恶的本相置之度外，化为乌有，反而生出一种怜惜疼爱之心，竟然想起这个狐狸精当时化胡小姐的模样，那些恩情欢爱，于是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今日遭擒如此，虽然难看，大概既能幻化人身，必定还通人性。我何不哀求众神免他一死，也不枉与她同衾相好一场。”

看这玉面狐狸精已经变成大狐狸的原形，看见了周公子正在悲伤落泪，周公子欲与妖狐乞命求情，便仍是情缘不断，冤债未清，割舍不开，循环道理。

且说周公子思前想后，于是挣扎着病躯，打叠起至诚心意，向着法台复又磕头，连连哀告道：“天神上圣，此事乃是弟子周信年幼无知，引火焚身，开门揖盗，自招其害。既然神圣不追究周信违礼犯法，恕弟子苟合私通贪淫之罪，恩赐金丹，得全性命。也求道祖、天神格外施恩，再恕妖狐迷人之小过，表天地有好生之大德，免其废命诛首之劫，惜其参星拜斗之功。冤可解而不可结，量神圣必达此理。”

周公子说罢，俯首在地，两泪交流。

纯阳子吕祖听罢，尚未言语，托塔李天王便顿时大怒，用手将周信一指，说道：“你这无决断的孺子，恋**的痴儿，真是愚蒙不讲道理。你得活了性命，尚未复旧还原，便忘了妖精害你的仇恨。常言说以直报怨，看你竟是以德推怨。当初妖狐何尝待你有真情实意，你反这么与她讲情。大丈夫从来恩怨分明。妖精与你有杀身之恨，伤害你身体，又害死你家的童仆，你应该将他恨入骨髓，食其肉寝其皮，才是大丈夫所为。你看看众天神费尽龙虎之力，好不容易方将这个狐狸精擒住，你这不知事的呆孺，轻言就要将他放了。你真是枉读了诗书，简直是愚蠢之辈。妖狐对着你流泪，这正是猫儿哭鼠假慈悲。你趁早躲开，不必哀怜求告。这等万恶妖邪，诛其首级，他准保他心服口服。”

周公子听了托塔李天王之话，并没松放之意，正要再往下哀告，只见托塔李天王已将宝剑亮出，唤了一声：“六丁六甲天神，即早与我将妖狐斩首。”

六丁六甲天神忙遵法旨，接过李天王的宝剑，答应一声，便要将玉狐问斩。

唬得玉面九尾狐与周信两泪交流，一齐叩首。

周信再三祷告求说道：“天神、上圣大发弘慈，饶放妖狐之命罢了。”

此时，纯阳大仙吕洞宾见周信与妖狐如此可怜，心中十分不忍，口中说是：“善哉，善哉！”

吕洞宾忙道：“剑下留情。且请天王息怒。”

托塔李天王见纯阳大仙吕洞宾阻住斩妖，忙说道：“上仙不必怜他。看此妖精犯下这样淫邪滔天之恶，实难饶恕。这周信孺子与他讨情，岂非无知之甚。”

吕祖大仙说道：“周信固是恩怨不明，不合中道。但看他这等恳求，其心真而且诚，尚可原谅怜悯。此乃是藕断丝连的情根缱绻，柳沉絮起的孽债变迁，以后自有应验。从来仙道总是以慈悲为主。”

这纯阳老祖到底是出家人的心性，慈祥善念，见玉狐有痛自改悔之意，便欲开脱释放，故此讲这天数难移，循环之理，以验前因后果，变迁之道。

岂知托塔李天王心中不以为然，听罢吕祖之言，于是说道：“上仙若因他们哀告，将妖狐赦放，何以表天理昭彰，轮回报应，以警将来妖怪效尤？上仙若说可怜他修炼的功夫，诛之不忍，悯他此刻悔恨，灭之不安，何不想想老苍头之子被他这恶狐伤害？人命至重，应犯天诛，早就应该诏取应元普化天尊，霹雳一声，劈了这逞邪肆凶的妖怪，让她魂飞魄散，永不超生才是。如今既擒住了他，复赦放去，岂不是无了果报循环的天理？莫若将她诛戮了，以快人心，以昭天道。”

吕祖大仙说道：“上圣说的固是天心正道、报应至理，无奈山人既要释放妖狐，定不敢灭其天理，致延寿儿之命，枉死冥途。自然与他解释开了冤孽，山人令延寿起死回生。”

托塔李天王闻言，说道：“上仙之言差矣。常言说人死不能复生，何况延寿儿被这个妖狐害的碎尸粉骨，狼藉不堪，焉能再返人世？并且人一死，魂魄离身，说不定早入幽冥，已经投胎去，又如何复活再生？”

吕祖大仙说道：“此术在别的教中自然未有，惟我玄教却有这等法术。况且，延寿魂魄还未投胎转世，尚且在阴阳两界游荡，还是有恢复生机的时机，山人欲学庄周，运玄机的姑莱，点化骷髅之骨，将延寿救活，以免此后冤冤相报。”

托塔李天王说道：“上仙虽如此，但到底不合赏善罚恶的至理说。然上仙用术救活了延寿，难道妖狐残毁神像、圣经，迷惑周信，以至九死一生，就不算过恶了？还是将此妖狐用九十九道天雷残灭，让她元神俱灭，方才以彰天讨，免的将来再有妖魔援此为例，乱作胡行。”

吕祖大仙说道：“上圣不必如此拘泥。焉有妖怪再敢这等兴邪作怪？”

托塔李天王听罢，并不作声，那意见务要将妖狐除灭，觉得方合天道曲直。

吕祖是修炼过来的大仙，知道修炼功夫不易，所以欲发一片慈悲之心，并非偏护妖狐。彼在法台上谈论，李天王是要活除怪，遵神道的赏罚分明；吕祖是欲妖狐改恶从善，彰显仙道的方便慈悲。

李天王与吕祖口角言词之间，似浮露着有些参差不合之意。

总而言之，神道与仙道通不能悖违天理。托塔李天王奉昊天玉皇大帝之敕命，欲将九尾狐置之死地，吕祖本当与李天王分辩，无奈干碍着李天王是自己请来捉妖的天神，不能相与执谬争论。

再者托塔李天王倘若一怒，执意不从，当时将玉狐斩首，岂不是欲赦其死，更速其死么？

那时，纵然可惜她成了丹的大道也无益了。

想到此处，吕洞宾心里又暗暗想：“不如趁着周公子哀怜之际，妖狐未斩之时，将众天神齐送归天，免的天王不依，一怒之间，丧了妖狐性命。”

吕祖大仙想罢，于是便忙吩咐苍头李忠：“取来朱笔、黄纸伺候，待山人画符送圣。”

苍头李忠设摆已毕，吕祖大仙将黄笺铺在案上，笔蘸清泉，砚磨朱敕色，闭目含睛，掐诀念咒，秉虔心，按着先天神人法书，便画雷霆牒印。一笔笔字走龙蛇，写罢递给了老苍头李忠，说道：“速去法台前焚化。”

老苍头领命焚讫，只见哧溜溜一股清烟冲空而起，果然仙家敕令神奇奥妙，登时天际稠云铺灭，黑漫漫的遮住世欲之人眼目，忽然又一阵雷雨，天神便一齐升天。

吕祖在法台控背躬身，送神归位之后，登时祥云四散，众神已经到了天庭灵霄殿上。

托塔李天王奏明玉皇大帝，言妖狐已归道教发落。

玉皇大帝准奏，记下了李天王讨妖降怪的功勋，又发下一道诏旨，令太白金星敕命四位功曹，捧到尘界，交给纯阳子吕洞宾开读。

太白金星领了御旨，传与值日功曹，功曹神即捧天诏，驾着祥云，径往下界太平庄法台而来。

此时吕祖大仙送天神尚未归坐，只见一朵祥云自天而下，降到法台之上。

吕祖识是值日功曹，连忙恭身迎接。

值日功曹说道：“小神奉玉帝敕命，赐上仙保诏。上仙可备香烛，俯伏案下，以听宣读。”

吕祖大仙连忙令人备办妥当，跪在香案之下。

功曹神捧诏读曰：人诏纯阳子吕洞宾，卿在尘界之中，梦醒黄粱，积修至道。天经地纬，悉已人通；万法千门，罔不尽历。救灾拔难，除害荡妖，功济生灵，名高玉籍。今妖党既已授首，百姓法此安生。敕卿为中八洞群仙领袖。所余未诛的九尾妖狐，任卿按天律处置。钦哉！诏书到日，信诏奉侍。

值日功曹神读罢，吕纯阳大仙再拜，受诏已毕，功曹神仍复驾云升天，回缴太白金星，奏明玉帝而去。

且说托塔李天王率领众神将升天之际，一阵子风云雷雨，众仆人与长工佃户俱都躲在房屋之内去避雷雨。

法台之下，只剩了痴情的周信与九尾妖狐，跪伏在雨水泥泞之中，淋的身躯如水鸡一般，还战战兢兢地向着台上磕头哀告。好不容易盼的雨止云收，可巧值日功曹神又至，更复迟延了多时，那周信尚还不肯起来，只是在那里陪着妖狐悲啼。

此时吕祖在法台坐下，看见他两个如此缠绵留恋，心中实不忍看。心想着：“似这等情痴恩爱，纵有利刀慧剑，也难斩断这样的情根。人畜虽然有别，看这点真情割舍不开的意思，却与人一样。这光景是，若死须在一处，绝不各自偷生，犹如捉对的蚕蛾，至死不放一般。就是比较起人间的真夫妇来，尚还不及他俩情意恳切呢。莫若山人开一线之路，再看他将来修炼何如。倘若妖狐回头苦炼，向善改恶，山人今日一施恩惠，便可保住了金丹大道。若是仍然不息邪念，再犯了罪恶，那时再行诛灭他不迟。”

这是吕祖怜惜狐妖修行苦处，恐将玉面狐万载道术一朝消灭，故于天王未去之际，便替玉面狐开通活路。

再者，纯阳老祖昔日也系秀才出身，今见周信斯文一脉，不觉也是怜惜，所以先用金丹延他的性命，知道他与玉面狐有前因后果的姻缘，欲成就他两个的感应之数。

况且周公子为玉面狐哀求免死，那等真实意，惭恸悲哭的样儿，令人看着悯恻不忍。又见妖狐那光景，已经是良心发现，似甚痛惜周公子病体支离。虽有人身、畜类的分别，但是看他俩个却倒如夫妻一般爱厚恩深。

吕祖爷想罢，把惊醒木一拍，厉声断喝道：“你这弄术娇媚的妖狐，前者山人用善言将你教化，你反敢违背我的牒文，抗拒我的法命。今天神降世捉你，不说早早投降，你竟敢率众妖前来拒捕，罪犯天条，定难轻赦。今被擒获，尚有何说？”

此时玉面狐听着吕祖一问，唬的魂不附体，虽然不能说话，却直是磕头，叩首碰地，如捣蒜一样，那意思也是要求着赦罪不究的样儿，畏惧之甚，眼泪直倾。

一旁里周公子惟恐吕祖叫玉面狐伏诛，听罢吕祖之话，便放声大哭，哀求道：“祈上仙大开法网，饶放妖狐一死罢！这事是弟子周信枉自读书，自招的祸患，飞蛾投火，自找焚身。妖狐虽然有过，却因弟子而起。上仙剑下留情，恕了妖狐，请将弟子诛戮，弟子心无恨怨。我周信今日一死，明日就可转生；倘若是上仙今日斩了妖狐，岂不枉费了她数千年的修行，再也无时可补了。”

吕祖大仙本来并无残灭玉狐之心，今又听了周信这派言词，心中暗暗想道：“此子说的话，却倒是玄机至理，爽快丈夫。却并不是专贪**，偏护狐精，倒是一位仁厚至诚君子之心，不念旧恶之意。看来此子根底不俗，日后一定福禄祯祥，身名荣贵。倒不如山人显显后能，开放了妖狐，救活了延寿，免的因迎喜观道士受辱，令人日后轻视了玄门仙教。”

于是，吕祖大仙望着周信，说道：“看你苦苦的哀乞，自有一定发落处分。你且不必跪着，山人有话相劝于你。”

周公子闻听，磕了个头，然后颤摇摇的慢慢爬起，躬身控背，听吕祖吩咐。

纯阳老祖吕洞宾一见周信这个人物容貌整端清秀，标格不俗，不禁叹惜说道：“周信，你自清明时节与妖狐相遇，原是一念之差。从来拈花看草，青春子弟往往皆然。少年儿女时节，不免花前月下；美貌才子佳人，难免伤风败化。何况妖狐其性最淫之性乎？但人生之精神有限，幽期密约，欢会无穷。岂知淫欲过度，即便病入膏肓，为欢无几，即便亡身废命。似你若不遇山人，岂不几几乎与鬼为邻了？山人劝你从今须要养气读书，光前裕后，发觉悟之心，破色迷之障，痛改前非，尚未为晚。从今后病体一好，休妄动，再不可无故闲游，去惹妖狐。虚弱身躯，须要滋补，调饮食，气养足，莫妄想，把药服，百日后方保精神复旧如初。身体健，再读书，欲潜修，须闭户。文与诗，词与赋，用心思，宜纯熟。须知皇天不负苦功夫。文锦绣，字贯珠，登云路，出泥涂，前程远，志气舒。到那时，功名成就，岂不自如。山人的金石良言你须切记，仿学正心诚意千古的大儒。”

却说吕祖大仙吩咐周信已毕，复向玉面狐说道：“你这妖狐既然拜斗参星，修行炼道，得化人身，应知法律。虽系周公子与你**，有失正士之规，你引诱他，有负修炼之正道。然此不过夜去明来，携云握雨，犯了淫戒，还不算你作畜类的大罪恶。似那延寿儿，原是无知的顽童，与你有甚么仇恨干碍之处？你这妖狐竟将他嘬嚼个稀烂，致使老苍头绝后，孤独无依。你的恶处虽是一言难尽，但别的众过俱尚可恕，惟这一件，你想想，自古及今，杀人者偿命，你既犯了这人命关天的杀戒重情，实是非同小可，便应授首伏诛。”

这玉面狐自从吕祖数落之际，就如世人失了魂一般，昏昏沉沉，不言不语，也不知纯阳神仙的剑下饶命不饶。

今日忽然又听到吕洞宾大仙提起延寿儿被自己吃了的一件公案，更似五雷轰顶一般，吓的浑身乱颤，软瘫在地。大凡畜类，虽然不能说话，但是他要作了歹事，有人处置他，他心里也是知道是自己的过恶，便也能低头领罪。所以玉面狐听着吕祖说的他情实罪当，惟有哽噎悲塞，伏首点头而已。

吕祖大仙将妖狐断喝了几句，复又吩咐苍头李忠说道：“你速去将长工、佃户传来伺候。待山人运展法力，将你小儿救转过来，与你们解冤释怨。”

老苍头闻言，心中感动大喜，连忙应命，过去将众人传唤齐备，然后一起敬候纯阳老祖吕洞宾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