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科长明示!”
赵伯钧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就在我来医院前,我的一个内线告诉我,城东的‘郑丰货栈’老板,今天特意去了警察局殓房。”
他顿了顿,观察着方如今的反应:“打听的,是他亲戚失踪不见的事,但实际上是打探王韦忠的情况。”
方如今眼神骤然一凝。
方才王韦忠临死前就曾经提到过“郑老板”,而且还说此人跟情报科有勾连。
而赵科长的话显然也是一个旁证。
赵伯钧继续道:“郑老板的生意,表面做南北杂货,暗地里却是几家烟馆的幕后供货渠道之一。此人背景复杂,与本地帮会、日本商社都有若即若离的关系。”
“科长,王韦忠方才也提到过此人。”方如今缓缓道。
没想到郑老板的背景如此的复杂。
“所以,这潭水里,想摸鱼的不止一双手。”赵伯钧并未感觉到过分的惊讶,而是靠回椅背,灯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晦暗不明,“韦忠身上……恐怕还带着旁人非要不可的东西。他还提到了什么?”
方如今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低缓响起,将王韦忠临终前那破碎的“南京……樱……‘鲶鱼’”几字,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没有添加任何推测,只是陈述事实。
赵伯钧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指节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下轻叩的细微声响。
他浸淫此道多年,嗅觉早已敏锐如猎犬。
这几个词,结合方如今方才关于闵文忠的疑问,再叠加上郑老板那不寻常的打探——几条原本看似零散的线头,在他脑中迅速缠绕、收紧,显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郑老板此人,八面玲珑。
明面上与王韦忠有旧,称兄道弟;
暗地里,恐怕早就是闵文忠揣在袖中的一把刀。
王韦忠的堕落乃至最终死亡,背后难说没有这只手在推波助澜。
再往前想,前任行动组长刘冠军的死,当时就觉得有些环节太过“顺畅”……
若说其中也有情报科某些势力的影子,如今看来,绝非臆测。
而最让他心头发沉的是,这些内部蠹虫,很可能已与外面的日本人有了牵扯不清的勾连。
王韦忠染上的“脏东西”,其来源或许正与此有关。
赵伯钧缓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眼神锐利地看向方如今:“处座平生,最恨背主求荣、内外勾结之辈。特务处的家法……你我都清楚。”
他顿了顿,眼底寒光隐现,“这件事,已不止是追查凶手。若真牵出内鬼,尤其是身居要职的内鬼……”
后面的话他没说尽,但病房内的空气已然降至冰点。
清理门户,从来都伴随着最残酷的腥风血雨和权力洗牌。
方如今微微颔首,他知道,赵伯钧已然下了决心。
这场棋局,正从暗处的揣测,步步逼向必须亮剑的明面。
想到此,他挺直背脊,迎上赵伯钧审视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职下明白。此事牵连甚广,但内鬼不除,特务处和临城站永无宁日。”
稍顿,语气更沉了几分,“我会设法摸清郑老板、情报科,以及他们背后可能的与日本人的勾连。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从踏入病房、听到王韦忠遗言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深陷漩涡中心。
赵伯钧需要一把快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忠诚,且与特务处内部派系牵连最少的刀。
在目前的情势下,他方如今,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与其被动等待指派,不如主动将刀柄递上。
这不仅是表态,更是一种不容退缩的姿态。
赵伯钧凝视他片刻,眼底深处的锐利稍稍化开些许,转为一种沉甸甸的审视与默许,缓缓点头,没有多余的赞许或叮嘱,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方如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赵伯钧离开之后,方如今便安排人去盯梢郑老板。
这个局想要打开,怕是要从这位仁兄身上找到缺口。
……
郑丰货栈后堂,灯火昏黄。
郑老板枯坐在黄花梨柜台后,手指按着乌木算盘,却久久未拨一动。
账本上的数字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黑点。
耳边反复响起的,是警察局那位副科长公事公办的回答。
也不知道上面查得怎么样了。
王韦忠若没死在那儿,会在哪儿?
眼前的电话铃声蓦地响起,惊得他指尖一颤。
他定了定神才抓起听筒,那头传来的是被刻意压低、辨不出特征的嗓音,言简意赅:“王已确认死了。风紧,近期一切活动暂停。尤其留意四周,看看有没有生面孔盯着。”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只剩忙音单调地响着。
郑老板缓缓放下听筒,手心一片湿冷。
怔了片刻,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倏地起身,快步走到临街的格窗前,借着窗帘缝隙向外窥去。
街对面茶馆门口蹲着个抽烟的汉子,斜对角屋檐下似乎有人影倚着……
往日看来寻常的景象,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疑影。
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声音刻意拔高:“阿贵!天色不好,提前上门板,打烊了!”
伙计有些诧异地看了看窗外尚未全黑的天色,但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招呼人动起来。
厚重的木板一块块嵌进门槛,将铺面与外界隔绝,也将渐沉的暮色与无数可能藏在暗处的视线,一并挡在了外面。
铺内光线顿时昏暗下来。
郑老板站在逐渐变窄的门缝里,最后望了一眼门外沉沉的街道。
“掌柜的,太太问你今晚回不回去?”伙计在一旁小声地问。
“不回了!告诉她今晚盘账,要睡在店里。”
伙计答应了一声,郑老板又道:“不只是今晚,三天之内都得住在这里。家里的事情拜托她多操心。”
伙计们安顿好,都各自散了。
便是以往守夜的,也被郑老板找个理由支走了。
伙计的脚步声消失在通往内院的廊下。
最后一块门板合拢的闷响过后,偌大的铺子里彻底陷入一片滞重的寂静。
郑老板独自站在昏暗的堂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里显得格外粗重。
他慢慢走回柜台,却没有坐下,只是伸手摩挲着冰凉的台面。
对王韦忠,他终究是亏欠的。
当初称兄道弟的酒热耳酣背后,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算计,如今已算不清了。
可他没想过要对方的命。
但是事情并不受他的控制,如果不“暗算”王韦忠,他一家人的性命就会堪忧。
那些人心狠手辣,做事可是不讲任何情面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姓郑的也不能超脱。
想着想着,一阵深重的疲惫裹挟着愧疚涌上来。
他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后院,家里此刻该是饭菜飘香、儿女绕膝的时候。
但他不能回。
回去,那双或许已经盯上他的眼睛,难保不会顺着落到妻儿身上。
夜渐深,更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更衬得四下死寂。
他走到柜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涩苦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郑老板闩死内堂的门,从隐秘的柜格深处,请出一方未刻名讳的漆黑牌位。
指尖拂过光润的木面,眼底情绪翻涌。
三柱线香点燃,青烟笔直上升,在昏暗中割开几道细痕。
他持香躬身,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亡魂,又怕被隔墙有耳听了去:
“韦忠兄……莫要怨我。这世道,人在江湖,如履薄冰。他们拿住了我的命脉,妻儿老小……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香头明灭,映着他微微发颤的脸。
那愧疚是真切的,可其中掺着多少为自己的开脱,连他自己也辨不清。
“……早年间吃酒时,我就常劝你。大丈夫立世,先成家,再立业。屋里头有个知冷热的人,外头拼杀回来,总有一盏灯等着……若是再有个一儿半女,跑着跳着喊‘阿爸’,什么烦难都能消解几分。”
他叹了口气,道:“那时你还笑我俗气,说国难当头,何以为家。如今……你看看,你看看……”
摇了摇头,未尽之语化作一声长长的唏嘘,“连个捧灵摔盆、承你血脉的人都没留下。身后这般冷清……”
这话说出口,堂内空气更添几分凄凉。
可与此同时,郑老板心底那隐秘的一角,却可耻地松了半分——幸好无嗣,否则今日他对着这牌位,怕是要多背负一层对孤儿寡母的罪责。
这念头让他悚然一惊,赶紧又俯身拜了拜,将翻涌的私心压回一片混沌的愧疚中去。
“你在那边……缺不了钞票花用。我给你多烧金箔纸马,金山银山都备上。往后年年清明、中元,三牲血食,香烛纸钱,断不会少了你的……”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急于填补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又像是要用这丰厚的“供养”压住心底翻腾的不安。
“既然事已至此。你就……安心去吧。尘世这些糟污事,都了了。忘了好,忘了干净,忘了干净啊……”
话音落下,堂内更静了。
只有那三柱线香沉默地燃着,红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
承诺越重,反倒越显得那牌位漆黑沉重,仿佛无声的质询。
如此,不得不移开视线,终究是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