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苒乐不得而知。
但她并不着急。
她很清楚,在这种事情上,急的从来都不应该是她。
对方不联系她,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在评估她的可信度,要么是在研究她的诉求。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有足够的耐心等下去。
吃过早饭,顾苒乐刚要起身离开餐厅,江伯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不像平时那样从容,眉宇间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站在餐厅门口,看了看顾苒乐,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乐乐,”他终于出了声,“你、你今天有事吗?”
顾苒乐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是有事找自己。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哄长辈开心。
“怎么啦江伯,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别跟我客气,您要是跟我客气,我可就不高兴了。”
江伯被她这话逗得笑了一下,脸上的拘谨散了大半,摆了摆手,“什么吩咐,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就是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顾苒乐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做出一副认错的样子,双手合十在胸前晃了晃,“我错了江伯,是我用词不当。那就换个说法,江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一定不要客气地告诉我。”
江伯这才说明了来意。
他想让顾苒乐带自己去买点东西,确切地说,是买点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要不了多久就是宛若的生日了,”江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柔软的、带着些许怀念的情绪,“以前她每年过生日,老爷子都会亲自给她准备生日礼物。不管多忙,这件事他从来不会忘。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条丝巾,有时候是一件他觉得好看的小摆件……东西不贵,但每一件都是老爷子精挑细选的,宛若每次都高兴得不行。老爷子走了,以后我想替老爷子做这件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放远,像是在看某个已经回不去的旧时光。
顾苒乐听懂了。
她的心里微微泛起一层涟漪,但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只是干脆地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小意思,一会儿我们就去买。包在我身上,保证给宛若挑一份她喜欢的。”
江伯已经吃过早饭了,所以两人没有在餐厅多耽搁,各自回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江伯知道江宛若的喜好。
她不喜欢那种张扬的、一眼就能看出价格的东西,她喜欢那些精致的、小巧的、有温度的小玩意儿。
比如一个手工烧制的陶瓷杯,比如一条手工编织的丝绒发带,比如一枚雕刻着细小花纹的银质胸针。
这些东西不贵,但每一件都像是有自己的灵魂,拿在手里能感觉到制作者的心意。
知道喜欢什么东西,那就好办了。
顾苒乐带着江伯去了一家她之前偶然发现的手工店。
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招牌是手写的木牌,挂在门楣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推门进去,迎面而来的是木头、布料、颜料和干花混合在一起的、温暖的、属于创造的气息。
店里各种各样的手工品琳琅满目。
手工皮具、陶艺、刺绣、木雕、干花相框、手绘明信片……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让人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的小物件。
别说女孩子了,有一些连江伯看了都爱不释手。
他拿起一个手工雕刻的小木鸟,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又拿起旁边的一只布偶猫,摸了摸它耳朵上的绒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顾苒乐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江伯这个人啊,外表看着粗犷,心思却比谁都细腻。
他对江宛若的那份在意,不是父亲对女儿的那种,却比那更复杂、更深情,也更让人动容。
两人正在店里仔细挑选着,顾苒乐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她放下手里正在看的一只陶瓷小猫,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的消息通知让她微微挑了一下眉。
终于有信儿了。
她从原来陈江河推荐她加入的那个大群,被拉进了另一个群。
新群的成员列表显示,包括她在内一共有五个人。
群名称是一串无意义的字母组合,头像也都是默认的灰色图标,没有任何可以辨识身份的信息。
整个群透着一股刻意的、令人不安的匿名感。
顾苒乐仔细看了看人员名称,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五个人的群,只有她一个“客户”,剩下四个人的身份标签分别是“策划”“执行”“风控”和“售后”。
好家伙,一个客户配四个“专业对口”的服务人员,还挺重视她的嘛。
虽然进了群,但顾苒乐并没有立刻在群里留言。
她不慌不忙地把手机收回了口袋,继续和江伯一起挑选礼物,仿佛那条入群通知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垃圾短信。
她不是不想回复,而是她在等。
等对方的耐心先被消耗,等对方先露出更多的信息。
大约过了五分钟,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看,而是等江伯挑完一件东西,两人走向下一个货架的时候,才慢悠悠地地掏出手机瞥了一眼。
群里有人@她了:上线请回复。
顾苒乐看到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但她还是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揣回口袋,继续和江伯讨论眼前的一只手工布偶熊是用什么布料做的。
她和江伯两人在手工店里逛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买了一大堆东西。
给江宛若的生日礼物自然是挑了好几件备选的,此外江伯还顺手买了一些他觉得“摆在家里好看”的小玩意儿。
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回到家后,顾苒乐先把买回来的东西在客厅里整理好,跟江伯一一确认了哪些是送给江宛若的、哪些是江伯自己留着的,然后才拎着自己的东西上了楼。
她走进书房,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
她没有急着打开手机回复群里的消息,而是先从将手机连接到电脑上。
一套她惯用的追踪程序在屏幕上自动弹开,参数设置完毕,她才不慌不忙地解锁手机,点开了那个群。
在输入框里,她慢悠悠地敲下一行字,语气随意又张狂:【本少已上线。】
这个称呼是她故意的“本少”两个字,既模糊了性别,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有钱人家的少爷才有的倨傲。
她不想让对方从称呼上判断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了她。
对方的语气很不客气,甚至带着一种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生硬:【现在把你的诉求再说一遍。】
顾苒乐看着这条回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然后不紧不慢地敲出了下一行字:【你难道不会看我填的表?】
对方显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或者说,对方在刻意扮演一种“我不怕得罪客户”的姿态。
这在某些产业里是一种常见的心理战术,目的是让客户产生一种“对方很强势、我不能随便讨价还价”的心理暗示。
【让你发你就发,废话那么多!】
顾苒乐盯着屏幕上这行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她慢悠悠地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以同样不紧不慢的速度,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茶楼里慢悠悠地倒一杯茶,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你有毛病吧?拜托你搞清楚,现在是我掏钱找你办事,别分不清大小王。这单生意能做了做,做不了老子另找他人!】
发送键按下的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已经在电脑上切换了界面。
屏幕上,一套定位程序正在高速运转,地图不断放大、细化,数据流在后台飞速刷新。
几秒钟后,一个红色的标记点稳稳地落在了电子地图上。
精准、清晰、无可辩驳。
顾苒乐看着那个红色标记的位置,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定位失败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定位太成功了,成功得让她看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对方所在的位置,就在宋煜的医馆附近。
直线距离,仅有2.8公里。
她放大地图,确认了具体的位置。
那是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沿街是几家小店铺和住宅楼的混合体,从外观上看没有任何异常。
但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地方,却藏着一个策划过医闹、骗婚、勒索、偷拍的组织核心节点。
顾苒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红色的标记点上,许久没有移开。
2.8公里。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巧合得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又或者,从来就不是什么巧合。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群里那个刚刚还在冲她发火的人,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戏,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