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国风华 第五百四十五章 向天再借五百年

众将士刚退出中军大营，帐内的太医便快步走了出来，对着等候在外的范质躬身道：“范相，陛下已然醒了，传召诸位进去议事。”

范质心中一紧，点了点头，与随后赶来的几位核心朝臣一同走进帐内。郭荣半依在床榻上，额间敷着一块湿手巾，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却透着几分病态的潮红。他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气息虽比昨夜平稳了些，却依旧带着病后的虚弱。

听见脚步声，郭荣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卿来了。”

“官家！”

郭荣轻咳了几声，抬手摆了摆，示意众人起身：“朕的身体无恙，不过是偶感风寒，休养几日便好。依朕之意，此次伐辽时机，乃数十年难得一遇。契丹守军望风而逃，三州三关不战而克，民心所向，士气正盛，如此良机，不可辜负！大军不退，继续进军，务必拿下幽州！”

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沉默。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带着难色。郭荣的雄心令人敬佩，可他的身体状况与眼前的战局，实在容不得这般冒险！

郭荣见众人不语，心中已然知晓他们的顾虑，遂将目光投向张永德，沉声道：“永德，你的意思呢？”

张永德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而他身旁的李重进，虽依旧低着头，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阴翳……

“官家，末将以为，此事不可急于求成。如今官家龙体欠安，军中虽士气尚可，却需主帅坐镇稳定人心。且据探子来禀，契丹将萧思温已上表请求辽主，不日便将抵达。若是此刻继续发兵攻城，战事恐非简单数日便可结束。”

他顿了顿，不免又说道：“官家此番北伐，短短月余便收复三州三关，拓土数百里，已然是梁、唐、晋、汉以来，征伐契丹最远、战功最着的君王！如此功绩，足以告慰天下百姓与列祖列宗。不若暂且班师回朝，调养龙体，待援军退去、准备周全之后，再图幽州，更为稳妥。”

张永德的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范质连忙附和道：“张将军所言极是！官家，江山社稷为重，龙体安康更是根本。如今北伐已有赫赫战功，不必强求一时之快。还请官家三思！”

帐内众人纷纷颔首，恳请郭荣班师回朝。一时间，帐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床榻上的郭荣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

郭荣的脸色，因众人的劝谏，变得愈发苍白。他紧紧攥着锦被，指节泛白，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难道就这样功败垂成？

他沉默了许久，帐内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李重进依旧低着头，内心之中则是想着昨晚他和翟守珣的谈话……

杨骏站在一旁，心中不由的闪现几分疑然：历史上郭荣确实伐辽时壮志未酬，可他的身体一直不错啊，难道天命真的不可违？

终于，郭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透着一丝不甘：“你们……都觉得，朕该班师回朝？”

“臣等恳请官家班师！”

郭荣闭上眼，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知道，群臣所言皆是实情，他不能因一己之愿，让数万将士陷入险境。

他睁开眼，眼中的决绝渐渐褪去，化为一丝无奈：“好……传朕旨意，大军……班师回朝！范相，诏令以瓦桥关设置雄州、益津关设置霸州。万不可让此次胜果，付之一炬！”

这句话，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他便再次闭上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官家！”

众人连忙上前探望，见他只是昏睡过去，才稍稍松了口气。

范质当即道：“张将军，即刻传令下去，大军有序撤退，李重进将军率侍卫司断后，张将军率殿前司护送官家先行，务必确保途中安全！”

“臣遵旨！”

……

瓦桥关地处拒马河下游，一面依水，三面控扼要道，既是中原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前沿门户，更是扼守幽州通往中原陆路的咽喉。这般兵家必争之地，即便决定班师，也绝非仓促可退：需先肃清周边残留辽兵，布下防线，方能确保大军从容南撤，不被追兵衔尾追击。

因此，撤军令下后，军中并未出现慌乱。先锋都指挥使张藏英率部北上，趁着辽军援军未到、守军人心惶惶之际，于瓦桥关北遭遇数百辽骑，一番激战过后，大破辽军，顺势攻下固安县。

也因为此战，范质禀明后，便令张藏英驻守雄州，缮甲整兵，构筑防线，防备辽兵后续追袭。

夜幕降临，范质再次来到中军帅帐时，意外地发现郭荣已然从床榻上起身，正扶着案几站立，身上披着厚厚的锦袍，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白日里多了几分精神。

“官家！您身体尚未痊愈，怎可轻易起身？快些歇息才是。”

郭荣转头看向他，脸上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语气中满是沧桑：“哎，范相，朕这身体，如今便如风中烛、雨里灯。想当年，朕叱咤战场，跨马提枪，纵横天下，何曾惧过刀光剑影？可如今，不过一场风寒，便让朕动弹不得，终究是经不住时间流逝匆匆啊。”

“官家，您正值盛年，日后定还有机会再图幽州，完成未竟大业。如今当以龙体为重，切勿说此丧气话。”

郭荣闻言，只是摇头一笑，眼底的苦涩愈发浓重。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是清楚，怕是绝非调养几日便可痊愈那般简单。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带着几分追忆与感慨，缓缓开口：

“朕初登大宝时，就曾便立下宏愿：“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可如今来看，这三十年终究是不够，若是可以，朕真的想问苍天借五百年，还一个，盛世繁华，文煌武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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