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天未明。
紫禁城还沉睡在熹微的晨光中,几辆外观朴素、内里宽敞舒适的马车,在百余名同样身着便装、却个个精悍矫健的锦衣卫扈从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北京城,折而向北,奔昌平方向而去。
马车共有五辆。
最前一辆坐着几位“御政房”的年轻学士,他们是从翰林院和京师大学堂精选出来的才俊,专司随驾记录、整理文书、提供咨询,相当于天子的随行秘书班子。
中间三辆,则坐着兵部、户部、工部遴选的几位精明干练的中层属官,他们将负责沿途联络、勘察实务。
最后也是最大最稳的一辆四轮马车,垂着厚厚的青呢车帘,内里陈设简单却周全,铺着厚垫,设有小几、书格,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暖炉——尽管是八月,但为年事已高的陛下预备着,总是周全些。
百余名锦衣卫或骑马前后护卫,或散在车队周围警戒,皆作商队护卫打扮,眼神机警,行动无声,显是精锐中的精锐。
车内,朱翊钧并未穿着龙袍衮服,只一身深青色圆领常服,腰间束着犀带,头上戴着寻常的网巾,看上去如同一位气度雍容、略带倦色的老儒生或退休官员。
他靠坐在柔软的靠垫上,透过微微掀开的车帘缝隙,望着窗外向后掠去的田野、村落、远山。
晨风带着凉意和泥土草木的清新气息卷入车内。
朱翊钧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这久违的、宫墙之外的自由空气。
心中那份因越过“生死坎”而生的轻松与释然,混合着对即将踏足的西北大地的好奇与隐隐的激动,让这位六十岁的老人,胸膛间竟鼓荡起一丝类似少年远游般的雀跃。
八月初一赐下家宴,陪着家人们吃完饭后,到了初二,朱翊钧可就把太子找过来摊牌,说了自己想去西北的想法。
太子虽然也劝了几句,但明显也是劝不住的。
就这样,锦衣卫在这两日的时间中,快速挑选了上百名精锐锦衣卫,由指挥同知亲自率队。
车马队伍并未直接西行,而是先向北来到了昌平天寿山麓。
此处群山环抱,松柏森森,是大明自永乐皇帝起选定的皇家陵寝区,世宗嘉靖皇帝的永陵,便坐落于此。
永陵规制宏大,虽不及成祖长陵那般占地广阔,但因其修建于嘉靖朝国力尚盛之时,且嘉靖皇帝本人对身后事极为重视,故宝城、明楼、祾恩殿等建筑依旧气象巍峨。
只是五十多年风雨过去,朱墙金瓦不免蒙上岁月的尘灰,巨大的石象生沉默地矗立在神道两侧,更添几分肃穆与孤寂。
车队在陵区外早已备好的一处僻静院落停下。
朱翊钧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玄色常服,在几名随从的陪同下,步行前往永陵。
守陵的官兵早已接到密令,远远见到一行人到来,为首的将领跪迎,并未上前打扰。
他们只是目送着那位气度不凡的老者在随从簇拥下,缓缓走上通往陵寝的神道。
八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松柏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神道两旁,狮、獬豸、骆驼、象、麒麟、马等石兽,或蹲或立,历经一甲子风雨,雕工依旧清晰,沉默地守护着沉睡于此的帝王。
朱翊钧走得很慢。
身后的随从们走的更慢。
这次随着朱翊钧出京的内侍,都是乾清宫中较为年轻一些的,冯安也老了,比朱翊钧还大上十岁呢,这种长途跋涉的苦力活,他扛不住,故朱翊钧便让冯安留在京城了。
朱翊钧的目光扫过这些冰冷的巨石,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那位聪明自负、前半生励精图治、后半生沉迷玄修的皇祖父……
他来到宝城前的祾恩殿前。
稍作停留之后,便前往了明楼。
明楼是陵墓的标志性建筑,内立圣号碑,上书“大明世宗肃皇帝之陵”。
他登上明楼,凭栏远眺。
但见群山苍茫,松涛如海,永陵的宝顶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后,安静而神秘。
“皇爷爷,朕来看你了。”
风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似是回应。
“孙儿今年,也六十了。坐这个位置,四十八年。”
他继续说着,声音平静,像是在述职,又像是在倾诉:“您当年在我这个岁数时,已深居西苑,与丹炉为伴。朕……却还想出来走走,看看太祖高皇帝打下来的江山……”
“您留下的底子,有好的,也有烂的。好的,朕接着用了,烂的,朕尽力改了。开海禁,拓疆土,整吏治,兴农商……孙儿不敢说做得比您好,但至少,没让这江山在朕手里败了。”
“如今国库还算充盈,边关大体安宁,百姓……多数能有口饭吃。”
这个时候,朱翊钧还是很保守的,没有在世宗皇帝面前说实话,怕伤到他。
祭拜完毕,朱翊钧并未立即离去。
内侍引着,绕到永陵宝城一侧不远处的一个小小坟茔前。
坟茔很不起眼,没有石碑,只立着一块简单的青石界桩,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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