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皇帝坐在乾清宫御座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与殿中压抑的寂静相互呼应。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清军入关,掠我州县,杀我子民,如今尚未退去,朕咽不下这口恶气。你们说说,该当如何?”
殿中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一个个低垂着头,仿佛地上有什么极好看的东西。有人捏着象牙笏板,指节微微发白;有人眼珠乱转,却始终不敢与御座上那双焦灼而锐利的目光对上。
“怎么?”崇祯冷笑一声,“平日一个个慷慨陈词,自称忠臣义士,如今敌兵尚在境内,却无一人敢言战?”
还是没人说话。
城外虽无清军围困,可前些日子的战火与惊恐,早已把许多人的胆气烧得一干二净。各路勤王大军有的已抵京师,有的还在路上,局势稍稍缓和,可只要一提起主动出击,众人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尸横遍野、败报频传的画面。
“兵部?”崇祯目光如刀,直刺兵部尚书杨嗣昌,“你来说说,我大明如今兵甲几何,粮饷几许,可战与否?”
那兵部尚书浑身一颤,忙不迭出列跪下:“陛下,臣……臣以为,如今清军虽未远退,然各路勤王之师尚未齐集,粮草亦未充足。若仓促出战,万一失利,京师震动,社稷堪忧。为万全计,不若……不若暂避其锋,待其自退,再图后举。”
“待其自退?”崇祯气得声音都发颤,“他们烧杀掳掠,抢够了、杀够了,自然会退!朕要的是把他们拦在关内,斩于阵前,叫他们知道大明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他目光扫过群臣,从一个个熟悉而陌生的面孔上掠过:有人畏缩,有人推诿,有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退路。偌大的朝堂,竟无一人敢挺身而出,朗声一句“臣愿领兵出战”。
一股深深的悲哀,像潮水般涌上崇祯心头。
曾几何时,大明开国之初,名将如云,铁骑纵横,北逐蒙元,南平诸乱,何等威风。如今呢?清军入塞如入无人之境,京师戒严,人心惶惶,而他这个天子,坐在金銮殿上,竟找不到一个肯为社稷一战的臣子。
“卢象升……”他在心底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那是一个让他又痛又愧的名字。巨鹿一战,卢象升孤军被围,矢尽援绝,最终战死沙场。败了,是真败了,可败得壮烈,败得有骨气。他是真敢战的人,是真肯为这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
“哪怕战败,也是国之栋梁。”崇祯心中酸楚,“为国捐躯,赴国难而不旋踵,此乃大明英烈,当褒,当重褒。”可是崇祯帝不知道的是,卢象升暴尸荒野,无人敢去收尸,这事谁也没去告诉他。
可如今,卢象升已死,再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个肯战、敢战、能战的人?
他越想越是心寒,目光在金銮殿中缓缓游走,仿佛在搜寻什么。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前,双手捧上一叠奏折,低声道:
“陛下,这是今日新递的折子。”
崇祯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忽然,视线被其中一本折子的封皮牢牢吸住——那是张好古的丁忧奏疏。
“张好古……”崇祯喃喃出声,眼中骤然一亮。
有多久没见到这个“门生”了?
自当年廷试,他亲自拔擢张好古于众人之上,这个名字便像一颗骤然升起的新星,在大明朝堂的苍穹中熠熠生辉。文治武功,世所罕见——这八个字,崇祯曾在心里对他默念过无数遍。
“他要丁忧?”崇祯眉头微皱,随即又缓缓舒展,“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他若走了,这一摊子谁来撑?”
他想起张好古的治下——那可真是大明的一块异数。
张好古历任之地,无不是大明赋税最重、事务最繁、积弊最深的地方。旁人到了这些地方,不是叫苦连天,就是盘剥百姓以求速成政绩,唯有他,总能把一团乱麻梳理得井井有条。
在他的辖地之内,河渠通畅,堤岸坚固,再不见往日泛滥成灾、百姓流离失所的景象。春时新苗遍野,夏时绿浪翻涌,秋时稻菽飘香,冬时仓廪充实。商贾往来不绝,舟车昼夜不息,河沿之上,一片升平景象。
更难得的是,他所治之地,虽为大明重税之区,百姓却并不怨声载道。赋税照缴,却缴得明白,缴得心甘情愿——因为张好古把每一文钱的去向都摊在阳光下,用在修堤、铺路、建学、赈济之上。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觉得这位父母官是真替他们打算,而不是只会伸手要钱。
民居安乐,市井繁华。入夜之后,街巷之中灯火通明,酒肆茶坊人声鼎沸,孩童嬉闹,妇人闲话,老人围炉而坐,谈论的不再是战乱与饥荒,而是今年的收成、明年的生计,是哪一家的子弟考中了童生,哪一条新修的官道通到了哪座州府。
在别人治下,百姓见官如见虎,避之唯恐不及;在张好古的治下,百姓见官如见亲,有冤敢诉,有难敢求。县衙门前,再不见往日那种敲鼓鸣冤却无人理会的凄凉,而是有人耐心听诉,有人秉公断案,有人真正为了是非曲直奔波操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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