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玉簪天地的僻静茶坊后院。
嘣!嘣!嘣!
那口不知道传了多少代、外表早已熏得黝黑的莲花座炼丹炉,正随着炉内剧烈的反应,时不时地剧烈震颤一下,发出沉重闷响。
炉身四周,那些由道莲当年亲手以指力刻印的古老符文,此刻正随着炉温的攀升而忽明忽暗,流转着暗红色的微光。一丝丝精纯至极的炽热气息从炉口缝隙中溢散而出,将周围数尺内的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安道士盘膝坐在炉前,袖口挽起,满头大汗地围着丹炉转圈。他手中捏着一把极其细长的铁火箸,不时拨弄着炉底的炭火,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专注凝重。
李咏梅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双手放在膝上,背脊笔直。她的视线落在丹炉上,却又像是越过了炉火,神思游离。
“大姐头,忙了半天,喝口茶润润吧。这是我前些日子自己上山采的野茶,学着烘的,火候应该还算得当。”
孟怀瑾端着一只小巧的紫砂茶壶走了过来。他先是取过两只素净的白瓷小杯,用滚水细细烫过,然后才悬壶高冲,注下两汪清亮澄黄的茶汤,笑着递给少女。
“嗯?哦...茶啊。”
脚下的老旧木地板被丹炉的余火烘得温热,少女似乎被这温度惊扰,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穿着布鞋的脚趾。她回过神,接过那盏白瓷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苦,旋即化为一股绵长的甘润。
李咏梅不由得眼中露出一丝讶异,抬头看向孟怀瑾,“茶性柔润,火气平和,回甘生津也快。怀瑾,你这制茶沏茶的手法,不差啊!”
孟怀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嘿嘿,也就刚入门吧。如今在修行上,也勉强算是踏进了练气二境的门槛。说起来,也多亏了当年在莲花福地的时候,我爹他虽然自己总没个正形,对我修行的基础却抓得紧,逼着我读了不少道藏杂书,算是打下了点底子。”
“如今自己摸索着修炼,触类旁通,倒真比常人入门时……快了那么一星半点。”
“这样就好。”
李咏梅轻声说道,语调依旧温和,却明显能听出几分心不在焉。她将只啜了一口的茶杯轻轻放回几上,目光便重新落在丹炉之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吸引她注意力的东西,
孟怀瑾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咏梅姐,你……你让我爹炼的这炉丹,究竟是什么宝贝?我看他忙活好几个时辰了。难不成……是什么能让人脱胎换骨的金丹?”
李咏梅身形微僵,眼神有些闪躲,支吾道:
“哪……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不过是些……寻常补气益血的丹药罢了。能让人……嗯,精神健旺,固本培元。”
“补气丹?补气丹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正打算再追问,打破砂锅问到底——
轰!嘭!嘭嘭!
那莲花丹炉毫无征兆地跳动起来,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哎哟!要坏事!火气顶不住了!”
安道士怪叫一声,脸色骤变,额头上刚刚擦去的汗水又瞬间涌出,“炉内阴阳失衡,坎离交冲!师姐!快来搭把手!压住炉火!”
李咏梅哪里还顾得回答问题,当即长身而起,强行提起一口精纯真气,素白玉手凌空向前一按。
咻——
刹那间,一股清凉彻骨、却又蕴藏着磅礴生机的青色火焰自李咏梅指尖无声涌出,恍如一道凝练的碧泉,瞬间注入那躁动不安的丹炉之中。
这正是她苦修而成的三昧青焰,其性至柔至纯,恰能调和暴烈。
在那温润如玉的青色光焰压制与引导下,炉内原本那股暴戾阳火之气迅速平复、收敛,与青焰交融流转。炼丹室内那令人窒息的燥热顿时为之一清,空气都仿佛变得凉爽通透了许多。
“呼——,六境后能凝练气煞的修士就是不一样!”
安道士摸了一把脸上的臭汗:“火候稳住了,正是时候!快,把那份‘药引’加进去!只需几滴,便能彻底调和这满炉的纯阳丹气,引动真阴,龙虎交汇!”
“啊?真要加啊?”
李咏梅闻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所谓的“药引”究竟是何物——其实那实为她自身以秘法催逼出的“香汗”。
“废话,你要炼的又不是正经丹药!”
话已及此,李咏梅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耳根子瞬间红得几欲滴血,连雪白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现……现在?非得是现在不可吗?”
“我的姑奶奶!丹成就在这一线之间啊!火候到了,药性将凝未凝,此刻不加更待何时?”
安道士急得直跺脚,手里还不忘继续以真气扇动炉底的竹炭,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不就是几滴……呃,汗水调和一番嘛?道门丹术中此类以人身精元为引的法子虽不常见,却也不算稀奇,你至于这般大惊小怪、扭扭捏捏吗?”
“可......”
少女脸颊微热,一想到这丹药最终要给谁服用,心中就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赧。
偏偏就在她心神最为动荡的这一刻——
“原来躲在这儿炼丹啊。”
门外,恰好传来独孤行那清朗而略带好奇的少年嗓音。
李咏梅一个激灵,气机微乱,炉火猛地一跳,险些失控。
“哎呀!”
安道士吓了一大跳,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到门边,“哗啦”一声将房门推开,不由分说,一手一个,连带着门外的独孤行和探头探脑的孟怀瑾,一并给推搡了出去。
“出去!都给我出去!离远点!炼丹最忌分神,真炸了炉,谁赔?”
“啊?看一眼都不行?我又不进去。”
独孤行一脸不解。
“看也不行!眼神也是干扰!”安道士斩钉截铁,吹胡子瞪眼。
独孤行被他这严肃的模样弄得一怔,偏头想了想,似乎觉得有几分道理,便点了点头,退到门外,靠着柱子站定。
百无聊赖之间,独孤行便与孟怀瑾聊起了天。
“怀瑾,你爹和你咏梅姐在炼什么丹啊?神神秘秘的......”
记忆中,三催六纹气血丹已经炼好了,那现在炼的肯定是其他丹药了。
“鬼知道,我爹那家伙就是喜欢搞这些奇奇怪怪的,以前他不是自己炼了个‘益寿丹’吗,其实吃完后,就只会拉肚子......”
“呃...”独孤行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怀瑾啊,以后看着你爹,别让他带坏你咏梅姐了,我可不想吃什么奇奇怪怪的丹药。”
“嘿嘿,先生,我尽量吧!”
没过多久,侧门吱呀一响,安度春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竹篓走了过来,篓里装满了新晒干的各类药材。
独孤行见机会来了,便直起身,走过去随口与他闲聊起来。
“安大叔,炉里炼的,究竟是什么药啊,要这么神神秘秘吗?”
安度春闻言,眼神却有些闪烁,打着哈哈道:“没什么稀奇的,就是些补身子的寻常丸散,固本培元嘛。老人家吃了,都夸精神头足,好使得很!”
“呃...什么玩意儿?老人家吃了都叫好?这算哪门子介绍?”
“嘿嘿,就是……就是那个意思嘛。小道童言无忌,独孤少侠莫怪。老道我亲手调配的方子,还能坑了你不成?”
独孤行见他神色古怪,已经对他不抱任何希望了,反正自己也半步长生,百毒不侵,便没再追问,转而换了个话题。
“我看你这茶坊后院,平日里就你们父子俩守着这炉子,忙得团团转。你们整日炼丹控火,还有空闲上山采药么?缺不缺个打下手、跑腿采药的人手?”
安道士原本想说“不用麻烦”,自家这点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可话到嘴边,他转念想起了后山那几处险峻的峭壁,以及自家儿子那爬高上低时总让人提心吊胆的笨拙身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斟酌着道:“这个嘛……若真能寻几个腿脚麻利的小鬼,来分担这采药之苦,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独孤行,“你也知道,咱们这‘玉簪福地’乃是天大的秘密,寻常外人,你不怕...”
独孤行闻言,笑了笑:“这你就不必担心了,过两天,我给你找一批。”
安度春愣住:“哪来的?”
“一群小豆丁罢了。”独孤行摆摆手,目光望向远处山影,“我先下山一趟,去瀑布那边炼化那枚六纹丹。”
就在此时,茶坊内猛然亮起一道金光。
嗡——
像是有人在炉底敲了一记古钟,低沉而悠长。
嘣嘣!
那口丹炉随之震动,炉盖被顶得微微抬起,又重重落下,连屋梁上的灰尘都被震得簌簌而下。
紧接着,一缕丹香从炉口溢出。
先是淡,像清晨山林里初醒的风,继而愈发清晰,带着草木清芬,又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意,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独孤行刚想离去,闻到这股气息,脚步一顿,转身便往屋里去。
门一推开,却见屋中一片狼藉。
丹炉歪倒在一旁,地面上散落着焦黑药渣。桌子翻了,凳子歪了,墙上还多出几块黑印。
而最显眼的,是躺在屋子正中的李咏梅。
少女一张小脸被熏得灰一块黑一块,鼻尖尤其明显,简直跟刚从灶台底下钻出来一样。发梢翘起几缕,衣袖上也沾了烟灰,神情看上去有点滑稽。
这是,炸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