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螣未辞状若癫狂,笑声一声接一声,荡在烂泥镇的长街里。
他笑得癫狂,笑得肆意。
哪怕身上的刀口密密麻麻,哪怕那枚康诀龙印将沙无大短暂推上元婴武夫的境界,可归真境蛟龙的底子,终究深得像口不见底的枯井。
沙无大的拳头砸在那漆黑的鳞片上,火星四溅。
每砸一拳,反震的力道叫这位“伪元婴”虎口崩裂,浑身骨骼咯吱作响。
“哥,这畜生的鳞甲好硬……难道是铁铸的不成?”
沙无二抹了一把从盔缝流下的血,手中长枪已崩了三道缺口,虎口血肉模糊,几乎握不住枪杆。
沙无大死死盯着对面那尊黑影,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胸口剧痛。
死局已现,生机何在?他不知道。
“哥,撤吧!”
沙无二嗓音沙哑,环顾四周——泥泞里横躺着的,都是天策府同袍的尸首,“再耗下去,咱们这几根独苗……今日全要埋在这破镇子里了。”
“撤?往哪撤!”穆峰吐掉嘴里的血沫,“身后就是西镇上千口人。我们一走,这疯蛟半个时辰便能屠尽整座镇子。”
“不走就是全军覆没!”沙无二怒吼一声,“死人拿什么守百姓?”
是啊!他们死了,这小镇不一样要被毁灭?
争执未落,沙无大忽然抬手。
他双目被龙印气运浸得发亮,此时微微一凝。众人顿时闭嘴,随他望去——
那蛟龙的身形,竟在摇晃。
“等会儿……这畜生好像也有点不行了。”
众人闻言,纷纷屏息凝神。
只见那尊不可一世的黑蛟,周身萦绕的粘稠黑气确实稀薄了许多,不再像先前那如墨汁般粘稠。虽那一双漆黑竖瞳依旧灼灼燃烧凶光,可那虚弱的神情做不得假。
“嗯,那是……”
右腿上那道被祁观澜斩开的豁口不仅没有愈合,反而因为剧烈厮杀裂得更深。整条裤管浸满紫黑的龙血,顺着脚踝滴落在浑浊的黑水里,滋滋冒出白烟。
“是先前与那青衫人交手留下的伤势。”
沙无大小声开口,“即便他是归真境大妖,受了这般重伤,流了这么多精血,还得硬扛缚龙局的威压,怎可能全然无事?这畜生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恶气强撑罢了。”
沙无二也瞧出端倪:“确实,细瞧之下,他的气息不如先前沉厚。”
穆峰握紧大刀,神色犹疑。
然而,还不等众人商议出个围剿的章程,远处的螣未辞突然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吼——!”
那一瞬,他周身气势竟如死灰复燃,毫无征兆地疯狂暴涨!
众人骇然变色,只见螣未辞皮肤表面渗出一层浓郁血雾,那是他在疯狂燃烧自己的本命精血与寿元。一股狂暴气浪以他为中心炸裂开来,将四周残砖断瓦尽数掀飞。
“该死!他在借河水续命!”
祁观澜遁走时的那条河道,此刻河水逆流,打着旋灌入螣未辞口鼻。河水阴冷,他枯涸的气息竟被强行续上,双目由黑转红,尽是癫狂与死志。
“这畜生疯了,这是要拼命!”沙无二脸色惨白,“他不打算退,这是要拉全镇人陪葬!”
沙无大也皱紧眉头。他本以为妖类惜命,到这般地步总该见好就收,未料对方根本无退意。居然真的打算和他们不死不休。
穆峰喘息不定:“他不是还有族人么?真打算在此送死?”
然而这群大隋将士并不知晓,此时的螣未辞神智早被心魔蚀尽。
他眼中无族人,无明日,唯有杀戮——无穷无尽,不问将来。
就在螣未辞蓄势待发,欲化一抹黑光彻底抹去眼前蝼蚁之际,夜色却被一道金色剑气劈开。
那光如破晓。
一道消瘦挺拔的身影,已静静立在泥泞长街中央。他胸前衣衫尽裂,面色苍白如纸,手中长剑却昂然低鸣,剑气浩然如长夜明灯。
沙无大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大喊一声:
“是那小子!”
独孤行看见了那三人。
那三个曾与卫冲一同拦他去路的天策府武夫。
他微微蹙眉。心中掠过一丝意外。
没成想这些受了孙彻暗算的大隋精锐,竟敢折返这片烂泥地,甚至在疯蛟面前结阵死战。
他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长剑“天下”的金光,在夜雨中明灭不定。
沙无大眼中精光一闪。
那张糊满血污的大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此时靠着康诀龙印强行拔高境界,神识敏锐数倍,自然察觉独孤行虽面色苍白,一身剑意却比先前在龙头山下见面时更为纯粹。
“小子,也是为这畜生来的?”沙无大斜提斩马刀,嗓音浑厚。
独孤行点头。
目光扫过血泊中的天策府士卒,声音微冷:“正是。”
“这孽龙烧了精血吸纳河水,这会儿邪门得很。”沙无大吐出一口血沫,“单打独斗,老子这‘伪元婴’怕也要被他拆了骨头。要不要联手递几招?先斩了这孽障再说。”
独孤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本性孤冷,尤其修剑之后,总觉得自家山头的道理该由自家长剑来讲。
因为他在齐国凌山城之时,就曾经遭过他人背叛。那夜截粮造反,弄得满城风雨,最后居然以带头的将士逃跑告终,让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当地的百姓。
从那刻起,他就不再相信其他人了。
但他更清楚,此时此地,并非担心这些的时候。
身后西镇,万家灯火如风中残烛。眼前黑蛟已失心疯,唯有用最快的方式镇杀。天策府这几个穿子午玄枭甲的武夫虽然也非讲理之人,不过此刻却是再好不过的盾。
“好。”他只说一字。
沙无大哈哈大笑:“仗义!若活过今夜,老子请你喝最烈的烧刀子。”
话音未落,螣未辞已吸尽河水。
黑蛟仰天长啸。
右腿伤口处,暗紫色肉芽密密麻麻钻出,如千万细虫蠕动。
螣氏蛟龙一脉的压箱底神通——龙蜕九变。
在一阵刺耳的皮肉撕裂声中,螣未辞全身那层焦黑的鳞片成片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泛着暗光的崭新黑鳞,虽然气息显得有些虚浮不稳,可一身重伤竟在瞬息间愈合大半。
独孤行心头一震。
这等起死回生之术,不愧是远古遗泽。
螣未辞霍然转头看向独孤行,那双赤红的竖瞳中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戾气。
“哈哈哈哈!臭小子……你这缩头乌龟,终于肯露面了。老子还在想,怎么把你从宋府那王八壳里揪出来,你倒自己送上门!”
独孤行握紧剑柄,不解道:“螣未辞,你贵为归真大妖,天地封禁已松,大可离去。为何偏要留在此地造杀孽?”
螣未辞嘴角咧至耳根,满眼癫狂:“离去?老子留在这烂泥镇吞这些蝼蚁,就是为了等你!为你身上那份气运,舍了这身皮肉又何妨?”
独孤行皱眉:“为我?”
螣未辞不再答话。
黑气如火山喷发,身形刹那消失。
“化龙遁影诀!”
“拦住他!”沙无大暴喝一声,康诀龙印爆发出冲天华光,他那魁梧身躯如同一座暗红山岳,直撞向那道残影。
一瞬之间,街道中心气浪翻腾。
螣未辞的速度快到了极致,每一次现身都带起数道漆黑剑气浪潮。
沙无大靠着十境武夫的强横体魄外加元婴修为的加持,如同一块顽石,死死挡在最前方,挥舞斩马刀与那黑蛟疯狂周旋。
然而,实力的差距依旧让人绝望。
螣未辞一爪犁地,瞬间将东镇的半里长街掀翻。
眼见半里长街的石板向他飞来,沙无大双目圆睁,不退反进。
“铁山三式!”
十境体魄催动的真气混着沙场累积的煞气,凝成一堵无形山影,随刀而下。街面碎石尚未飞溅便在半空化为齑粉,两侧残屋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心剑化形!”
趁着螣未辞出招的瞬间,独孤行的飞剑精准捕捉到他的动向,无数飞剑顺着他的指引,如雨点般向黑龙激射而去。
“哼,雕虫小技!”
螣未辞直接一爪,那股如山洪般的归真气劲瞬间将所有酒水飞剑给拍散。
“嘭!”
一声闷响,随飞剑侧翼包抄的穆峰躲闪不及,被螣未辞一爪扫中胸膛。那副坚固的子午玄枭甲竟像纸糊的一般塌陷下去,穆峰整个人倒飞出去数百丈,直接贯穿长街一派的店铺,鲜血狂喷。
狭窄长街上,众人被螣未辞压得步步后退,残屋断瓦在劲风中不断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