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14: where the wind bows the Grass;the old masters plum blossom decree.
那笑声很轻,却让帐中气温骤降。
“刘琨……”杨文衍将信放在案上,“关起,你亲自去一趟沇州大营,请刘刺史来青崖关议事。记住,是‘请’。”
“末将领命!”关起转身欲走。
“等等。”杨文衍叫住他,目光深邃,“去之前,先到后营见一见天下镖局王近山。告诉他,第一出戏已经开场,该他登场了。”
关起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末将明白!”
待关起离去,帐中只剩杨文衍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下几行小字:
“黑风岭事成,饵已吞。可依计行事,务必隐秘。杨。”
写罢,他唤来亲兵:“将此信送至沇州方向,交给一个叫‘老刀’的樵夫。记住,若途中遇阻,即刻毁信。”
亲兵领命而去。
杨文衍望向帐外,秋阳正烈。他的目光好似穿透营帐,看到了百里之外,另一支正在山间悄然行进的队伍。
那才是真正的粮队。
而护送它的,是天下镖局总镖头王近山,以及三百镖师。
沇水小道。
沇水蜿蜒北去,秋日水浅,河道旁裸露出大片卵石滩。一支商队模样的队伍正在滩涂上前行,百余辆大车覆盖严实,车轮深深陷入沙石。
王近山走在队伍最前,年过三旬的他腰背挺直如枪,一双鹰目时刻扫视着四周地形。他身后三百镖师,看似松散,实则暗合阵势,每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总镖头,再往前三十里就是燕子口,那儿地势最险。”副镖头陈七凑近低声道,“要不要先派弟兄探探路?”
王近山眯眼望向前方两山夹峙的险道,沉默片刻,摇头:“不必。该来的躲不掉,加速通过。”
他握紧了腰间刀柄。这趟镖非同寻常——三天前,杨文衍的亲兵持元帅手令找到天下镖局总号,重金聘请他们护送一批“药材”北上。
但王近山何等眼力,那些大车装载的,分明是军粮!
而且不是小数目。按车辙深度估算,这百余车粮草,足以支撑五万大军半月之用。
更诡异的是,杨文衍的要求:不走官道,专拣荒僻小路;不插旗号,扮作商队;遇官兵盘查,出示的竟是沇州刺史刘琨签发的商路文书。
“总镖头,这趟镖……”陈七欲言又止。
王近山知道他想说什么。天下镖局能在乱世立足,靠的不仅是武艺,更是眼力和分寸。这趟镖明显牵扯朝堂争斗、边关军务,一个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但杨文衍给得太多了。多到足够天下镖局所有弟兄三年不接镖也能衣食无忧。
更何况,王近山此举除了承了杨文衍一个人情外,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沿途寻找海宝儿的下落。
“加速。”王近山沉声重复,“日落前必须过燕子口。”
队伍加快速度,车轱辘碾过卵石,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就在前队即将进入燕子口峡谷时,异变突生。
两侧山崖上,突然竖起数十面旗帜——不是山匪的杂旗,而是官军的制式战旗!
紧接着,弓弩破空之声如暴雨倾盆!
“举盾!结阵!”王近山厉喝,拔刀劈飞数支箭矢。
镖师们训练有素,瞬间收缩成防御圆阵,大车围成屏障。但箭矢太密,仍有十余人中箭倒地。
一轮箭雨过后,山崖上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下方匪类听着!吾乃沇州军鹰扬校尉赵雄!尔等私运禁物,证据确凿,立刻弃械投降,可免一死!”
王近山心头一沉。
沇州军?刘琨的人?
不对!杨文衍明明说过,刘琨的文书就是通行证,沇州军绝不会阻拦!
除非……
“赵校尉!”王近山运足内力,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我等乃是正经商队,有沇州刺史亲批文书!何来私运禁物之说?”
山崖上沉默片刻,赵雄的声音再次响起:“文书可假,车中之物却假不了!来人,放滚石!”
轰隆——
巨石从两侧山崖滚滚而下,砸向峡谷中的车队!
“散开!”王近山目眦欲裂。
镖师们拼命驱车躲避,但峡谷狭窄,仍有数车被巨石砸中,车裂袋破——里面露出的,果然是黄澄澄的粟米!
“果然是军粮!”赵雄冷笑,“匪类还有何话说?全军听令,拿下这些私通叛军的逆贼!”
“私通叛军”四字一出,王近山彻底明白了。
这是栽赃!是要将他们这队人,连粮带人,打成叛军同党!
一旦坐实,天下镖局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不说,杨文衍的粮草补给线也将暴露!
“陈七!”王近山低吼,“你带五十弟兄护住粮车,其余人随我突围报信!”
“总镖头不可!他们人多……”
“这是命令!”王近山一刀劈飞射来的箭矢,眼中血丝密布,“粮草不能丢!我去找杨元帅!”
话音未落,他已如苍鹰般腾空而起,足尖在岩壁上连点数下,直扑山崖!
赵雄显然没料到有人敢正面冲阵,略一愣神,王近山已杀到近前!
刀光如雪,瞬间劈翻三名弓手。
“拦住他!”赵雄拔刀迎上。
两人战作一团。王近山刀法刚猛,但赵雄也不弱,加之周围兵士围拢,不过十余回合,王近山已左支右绌。
“王总镖头,投降吧。”赵雄狞笑,“你武功再高,能敌千军万马?”
王近山咬牙苦撑,身上已添数道伤口。他望向下方峡谷,镖师们结阵死守,但面对数倍于己的官军,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绝望之际,忽然听见一阵奇异的铃声。
叮铃……叮铃铃……
清脆、空灵,既似山间清泉敲击玉石,却又穿透厮杀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都是一怔。
赵雄皱眉:“什么声音?”
铃声渐近。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行人。
为首者是一个青年,牵着一匹瘦马,从峡谷另一端缓缓走来。他面上覆着一张素白面具,仅露出下颌与一双沉静的眼,面具额心处,浮雕着一朵精致的五瓣梅花。他腰间悬着一串青铜铃铛,步履悠闲。
身后跟随的十余人,同样戴着制式相似的梅花面具,气息沉凝。
最诡异的是,他们所过之处,厮杀的双方竟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不是被震慑,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抚平了杀意。
“诸位,”为首的面具青年轻轻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显得低沉而温和,“打打杀杀多不好。不如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
赵雄勃然大怒:“哪来的疯子!给我拿下!”
几名兵士扑上。
少年叹了口气,右手轻轻一抬。
也没见他怎么动作,那几名兵士忽然齐齐僵住,随后软软倒地,竟是瞬间昏睡过去!
“妖术!”赵雄脸色大变。
王近山却死死盯住青年腰间的铃铛,以及那额心处的梅花浮雕——与他身后众人面具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梅花卫?!
传闻中,武皇曾秘密组建的一支神秘力量,卫所人员皆源自江湖,行踪莫测,以梅花为记。太子少傅海宝儿,便是“梅花卫”的首领!
“阁下是……”王近山声音发颤。
面具青年微微一笑,即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那份从容:“我叫梅三。受人之托,前来帮忙。”
他看向赵雄,笑容依旧温和,眼中却无丝毫温度:“赵校尉,刘刺史可知你在此设伏?”
赵雄心头剧震:“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你是刘琨的人,还知道三天前,你收了镇北侯府三箱白银。”那青年慢条斯理地说,“更知道你那封‘刘琨通敌’的密信,此刻正藏在怀中,准备事成之后,塞进王总镖头怀里,对不对?”
赵雄面如死灰,忽然暴起,一刀劈向青年!
刀至半空,停住了。
不是被人挡住,而是赵雄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青年伸出手,从他怀中抽出一封信,随意扫了一眼,摇摇头:“伪造得不错,可惜印泥是新的。真正的刘琨私印,印泥里掺有南海珊瑚粉,盖印后会泛微红。这个,没有。”
他将信揣入怀中,又看向山崖上其他军士:“诸位,还要打吗?”
无人敢动。
青年走到崖边,望向下方峡谷。镖师与沇州军仍在对峙,但显然都注意到了上方的异变。
他解下腰间铃铛,轻轻一晃。
叮铃铃——
铃声荡开,峡谷周围的山坡上、岩隙间,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上百名同样佩戴梅花面具的身影。
他们身形矫健,气息绵长,武学修为显然皆在五境以上!
无数道铃声同时响起,汇成一道奇异的音浪,竟震得山谷间气流回旋,风声呜咽。
音浪过处,下方所有人只觉心神恍惚,强烈的困意袭来,手中兵刃几乎握不住。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梅三的声音透过面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沇州军的弟兄们,回去告诉刘刺史,就说货已由‘梅花卫’接管。至于你们……”
他顿了顿,面具下的目光似乎扫过众人,语气转冷:“助纣为虐,本该严惩。但念在你们只是听令行事,自断一臂,可免死罪。”
话音落,峡谷中响起一片惨哼——沇州军士兵竟真的纷纷挥刀,自断左臂!
王近山看得毛骨悚然。这是什么邪门功夫?!
梅三转向他,面具后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许:“王总镖头,太子殿下让我带话,粮草继续北运,路线改为走地下河古道。这是地图。”
他递过一卷羊皮。
王近山接过,犹豫片刻,低声道:“梅……梅三公子,赵雄这些人……”
“他们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梅三淡淡道,“醒来后,只记得遭遇山匪,苦战得脱。至于那封密信和收受的贿赂,自然会‘适时’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他走到赵雄面前,伸手在其额前轻轻一拂。
赵雄浑身一颤,眼中最后一丝神采消失,变得空洞茫然。
梅三收回手,目光扫过其他僵立的沇州军士,那些梅花面具客默契地同时摇动铃铛,更密集的音波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