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幼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可三娘肚子如此大,她也并非从前的她,也不能随意呵斥教训三娘。
故而到最后,余幼嘉也只是默默替三娘将那半桶水抬到厨房里,又默默帮人生了锅灶。
虽这一路,既打天下,又夺天下,可余幼嘉也没忘本,故而生火的动作十分麻利。
袁家中,袁老先生这个时辰应该在公干,袁母身子不好,成日卧病在床,隔着一堵墙,隐约能听到虚弱的咳嗽声。
至于袁朗.....
余幼嘉很烦他,不想也不管他在那里,又做什么事儿。
火光摇曳,一如当年。
只是火光前的人,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
三娘神色缓和,也有了几分初为人母的温柔,若是乍一看,竟同二娘有些相像。
三娘挺着肚子在箱柜中翻找,最后取出半袋精面来,问余幼嘉道:
“阿妹晚上留下一起用饭,好不好?我如今的手艺比从前好多了,夫君与公爹婆母都夸我呢!”
手艺好不好还在其次,余幼嘉只是瞧不过去三娘大着肚子还走来走去,又将人牵着坐下。
两姐妹手指相碰,余幼嘉的手上早已没了昔年拿到的薄茧,可三娘的手上,倒是多了许多冻疮和干活的生茧。
余幼嘉沉默几息,从锦裘下翻找出一盒糕点,打开,塞了一块到三娘嘴里。
三娘下意识咬了几口,等到甜香蔓延,她才愣愣地反应过来自己吃到了什么。
这一盒糕点,竟是从前自己最喜欢的福寿糕!
她下意识就想拒绝,可是话到嘴边,又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拒绝。
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姊妹们不也经常这样分吃东西吗?
三娘有些愣神,口中却没停,极快吃完了那一口糕点。
余幼嘉眼见她吃完,又眼疾手快塞了一块到她口中:
“管够,快吃吧。”
她对三娘,气归气,也不知三娘怎会将日子过成这样。
但,姐妹就是姐妹,再糊涂再傻,也是亲姐妹。
是以,饶是从前从未想过亲姐妹吃一口糕点还得躲着偷偷吃......
真到得做的时候,那也是余幼嘉必定会做的事。
三娘吭哧吭哧啃着糕点,也不知是为何,鼻尖便慢慢红了。
余幼嘉问她:
“你待在袁家,是当真开心吗?”
如果不是,饶是现在大着肚子,她也仍有办法将人带走。
余幼嘉只要一个回答,或是一个摇头。
然而,三娘却只点了点头:
“是开心的,只有偶尔,偶尔,吃多了青菜稀粥时,才会有一点点的难过。”
“不过夫君与公婆确实是好人,我也确实是喜欢他们。”
余幼嘉无话可说。
她将手中的糕点递给三娘,三娘瘪了瘪嘴,问道:
“弟妹刚刚是生气了,对不对?”
“你和她好久不来看我,如今也都要走了,是不是?”
余幼嘉心中五味杂陈,再开口时,只留些许哑声:
“可你不愿意走呀,三娘。”
“我们难道还能在袁家里呆一辈子,每次都躲在小厨房里偷偷给你送糕点吗?”
这完全是不能的事儿。
她在看到三娘的时候就大致知道了一切,袁家本清贫,三娘的婆母重病缠身,袁朗如今奋力科举之事,想来也无法补贴家用,纵使袁老先生出仕,也是清正廉洁的官,不可能捞什么油水。
一家四口,不,马上六口人,完全靠袁老先生的俸禄活着。
分明,只要那袁家子骨头稍软一些,马上就能入仕。
然而,人家偏不。
依三娘吃糕点的狼吞虎咽,余幼嘉都不敢想,三娘在这个家已是多久没有吃到糕点,甚至是油水......
可分明,三娘在余家时,还不是这样的!
三娘捏着糕点,红着眼不语。
余幼嘉心中叹息,却仍道:
“你在这儿对我哭,还不如劝劝袁朗,补缺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吃软饭有什么丢人的?
吃不饱饭才丢人!
袁家人,怎么就不明白这一点!
......
一直到出了袁家门,余幼嘉的火气仍有些大。
这份火气,维持数日,直到得知另一件事,才稍稍有些好转——
皇宫西内苑的庆元殿,如今是前朝天子最后的囚笼。
余幼嘉闻讯特地去瞧了一眼,高墙隔绝了四季,只余一扇狭窗,漏进些微光与飘零的落叶。
殿内没有焚香,只有潮湿的霉味。
偶尔有玄甲军士沉默地送来用度,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又像在确认笼中之物是否依然安在。
纵使是余幼嘉,也从未想过,昔年那刚愎自负的淮南王,那高头大马上声势无人能敌的玄甲悍将,竟会落到一个如此下场......
可细想,又好似没有什么问题。
毕竟,那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小朱载是因为亲手弑父杀兄而疯癫。
她与寄奴能勉强解决掉一个皇后,已是大幸,为免得再一次重蹈覆辙,囚禁昔日天子,或许真是最好的选择。
而太子......
朱焽的消息,最近这些日子似乎一直没听过?
余幼嘉有些疑惑,转身从庆元殿出来,认真问等候她的寄奴道:
“废太子的诏书可是立了?你们打算怎么安置朱焽?”
安置,而不是处置。
余幼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有何不妥,寄奴也只是眯了眯眼:
“依群臣之见,想善待废太子焽,将他从东宫搬至一处空别院幽居。”
余幼嘉松了一口气,笑道:
“我觉得挺好,这回不当太子,他估计会很高兴......”
“对了,我这几日想回崇安瞧瞧,你就留在邺城陪小朱载哈。”
寄奴正在努力表演‘波澜不惊’,闻言吃了一惊:
“我自然是要和你同去的!怎么你要将我舍下?”
余幼嘉撒谎撒的面不改色:
“如今时局已定,多半是些政事,我除却银钱也帮不上忙,索性回一趟崇安,顺便在南下时多经几个分行,检查一番......”
“我这一路走的应该会极慢,小朱载还需要你,我们俩都走了,他不就要哭出声了吗?”
这真是余幼嘉这辈子以来,撒谎撒的最好的一次。
甚至调动了毕生的演戏本事,就为了瞒寄奴。
寄奴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她,似乎果真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但一开口,又是一句石破天惊:
“你是不是想背着我回家,偷偷摸摸纳上三四个貌美小郎君,等生米煮成熟饭,再来告知我,逼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