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茨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淬火的钢针:“这正是我们寻求您的原因,王先生。从您对汤姆逊爵士那关于‘不可见粒子’的点拨,到您为孟德尔定律赋予的跨学科革命性的解读,乃至您描绘那远古相连大陆的惊世构想……您的思维,拥有超越界限的力量。这力量,正是我们组织在漫长蛰伏后,所渴求的引领之光。”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我与玛蒂尔达在广州那次与您……略显生硬的‘偶遇’,虽非完美,但足以证明我们的决心与诚意。组织需要您,如同干渴的大地需要甘霖。”
王月生微微颔首,并未对那次“偶遇”多做评价。他绕过书桌,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如同星河坠落凡尘。“弗里茨,我理解你们的渴望。而我的渴望,同样需要你们的力量才能实现。”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射弗里茨,“远东联合实验室——这就是我设计的圣殿蓝图。它不仅仅是一个研究机构,它将是未来百年技术革命的心脏!它将汇聚全球顶尖的头脑,但更重要的是,它将为真正掌握着点石成金之手、化腐朽为神奇之力的工艺大师们,提供一个前所未有的独立舞台!”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鼓动性:“在这里,工程师、工艺师、那些能将纸上理论锻造成现实奇迹的巨匠们,将不再是科学家光芒下的附庸!他们将站在舞台中央,向世界宣告:是他们的双手,将抽象的理论转化为驱动时代的巨轮!他们,才是塑造我们脚下这个真实世界的‘造物主’!”
弗里茨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王月生描绘的图景,精准地刺中了自由工匠组织最深的痛处与最高的渴望——独立的技术尊严与荣耀。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这愿景……令人心驰神往。但王先生,这需要难以想象的资源、顶尖的人才,以及……足以抵抗各方压力的独立意志。”
“资源,我来解决。”王月生的回答斩钉截铁,“人才,这正是我们合作的核心。贵组织积蕴七个世纪的顶尖匠人、工艺大师,就是这座圣殿最坚固的基石!请他们出山,坐镇远东联合实验室的关键岗位,主导那些需要化理论为现实的‘奇迹’项目!我承诺,实验室产生的所有利益——无论是专利授权、技术转化、还是由此带来的声望——自由工匠组织将占有百分之三十五!这不仅仅是金钱,更是你们重归世界技术舞台中心的入场券!”
百分之三十五!这个数字让弗里茨的眼角猛地一跳。这远超出他接到的组织的最高期望,几乎是倾囊相授的诚意。王月生付出的,是足以让任何商业巨头眼红的巨大份额。
“代价呢?”弗里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审慎的探询。天下没有免费的盛宴,尤其当盛宴如此丰盛。
王月生踱回桌前,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两个条件。第一,凡是在远东联合实验室任职或参与项目的自由工匠大师,必须承担起系统培养中高级技术骨干的职责。我要的不仅是成品,更是能独立运转的‘母机’!第二,”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自由工匠遍布欧美的网络和人脉,必须为我所用。我要源源不断地将最优秀的东方学子,安全、高效地送入欧洲最顶尖的工坊、实验室、技术学院!从德意志的克虏伯工厂到瑞士的精密制表工坊,从英国曼彻斯特的纺织机械中心到法国里昂的丝绸提花机研究所……我需要你们的引路与庇护,确保他们能真正学到核心的技艺精髓,而非皮毛!”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沉稳的呼吸声交错。窗外的市声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弗里茨的指尖在紫檀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微不可闻的笃笃声,那是他高速思考时的习惯。王月生开出的价码慷慨得惊人,条件也清晰而沉重。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双方共同的未来。
“百分之三十五……”弗里茨缓缓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古老的火焰被重新点燃,“王先生,您展现的魄力与远见,足以匹配组织对您的最高期许。我,弗里茨·维兰德,以自由工匠之名,代表组织接受您的提议!”他站起身,右手抚胸,做了一个古老而简洁的礼仪手势。
王月生眼中精光一闪,嘴角终于再次扬起一丝真切的弧度。他也站起身,隔着书桌向弗里茨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弗里茨。为了被遗忘的基石,重见天日!”
两只手——一只来自东方,指节修长有力;一只来自西方,掌心带着金属与火焰的痕迹——在空中紧紧相握。契约,在这一刻落定。
“不过,”松开手后,弗里茨的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严谨,“如此宏大的合作,需要明确的‘铁律’来约束,确保它不会偏离初衷,也不会被外力轻易侵蚀。”他坐回椅子,目光炯炯,“我提议三条,请王先生斟酌。”
“请讲。”
“第一,技术共享与互惠原则。”弗里茨竖起第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远东联合实验室产生的所有技术成果——无论是来自自由工匠的秘传技艺,还是来自王先生您未来引入的其他力量——在实验室内部核心成员间,必须无条件共享!这是联合的根基。对外授权或转化时,双方共同决策,利益按约定比例分配。但任何一方不得对另一方封锁关键技术进展。”他紧盯着王月生,“我们需要的是合力,而非猜忌的孤岛。”
王月生没有丝毫犹豫:“理所当然。知识只有在碰撞与共享中才能迸发最大的力量。此条,我完全赞同。实验室内部,当如一家。”
弗里茨微微颔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独立运营与技术主导权。实验室的日常管理和研究方向的制定,由独立的理事会负责。理事会成员由我们双方共同推举的技术权威组成,必须确保工程师和工艺大师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行政官僚、金融投机者……所有可能干扰纯粹技术探索的因素,必须被严格排除在核心决策层之外。”他的话语带着历史的沉重,“我们不想重蹈覆辙,让圣殿沦为他人镀金的招牌。”
“深得我心。”王月生眼中流露出赞赏,“技术圣殿,当由技术之神守护。行政与资本,只能服务于此,不得凌驾。此条,亦为铁律。”
“第三,”弗里茨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神情变得无比凝重,“中立原则。远东联合实验室的核心使命是技术探索与传承,它必须保持严格的技术中立!任何国家、政治势力、商业集团,都不得利用实验室或其成果,直接服务于战争目的或针对特定人群的破坏性计划。这是底线!组织的传承中,有太多技术被滥用的惨痛教训。我们守护的是建造的力量,而非毁灭的权柄。”他的目光如同磐石,不容置疑。
王月生沉默了片刻,书房内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冷透的茶,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瓷杯的冰凉触感。半晌,他抬眼,迎向弗里茨审视的目光,声音沉稳而清晰:“技术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中立……是守护这份力量的唯一堤坝。我王月生在此立誓,远东联合实验室,永不为战争之奴!此条,当铭刻于实验室基石之上,后世共鉴!”
“好!”弗里茨长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的最后一丝凝重也随之化开,取而代之的是达成重大共识后的释然与隐隐的激动,“有此三条铁律为纲,我们的圣殿根基可固!”
气氛缓和下来,接下来的谈话转向了更具体的筹备事宜。
“先期投入,”王月生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长江与汉水交汇处,“汉阳铁厂废轨的轧制与熔炼项目,就是点燃这座圣殿的第一炉火。弗里茨,我需要你亲自坐镇汉阳,协调组织内最顶尖的金属工艺大师,尤其是精通特种合金冶炼和轧制技术的大师,尽快拿出可行的方案和样品。这不仅关乎新材料,更是我们合作能力的首次展示。”
“人选已有腹稿。”弗里茨立刻回应,眼中闪烁着专业的光芒,“海因里希·穆勒,我们组织内最好的坩埚钢专家,对高碳成分控制有独到心得。还有奥托·克劳泽,他的轧辊设计和压力控制经验,能最大程度利用那些旧轨的潜力。我会亲自协调,确保他们一周内启程前往汉阳。样品……三个月内,必见分晓!”
“效率!”王月生赞许道,“资金方面,首期五万英镑,明日即可从汇丰银行划入你指定的账户,由你全权调配用于汉阳项目启动、人员安顿和实验设备添置。”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已在上海公共租界物色了一处临江的废弃船厂旧址,占地广阔,水陆交通便利,远离闹市。稍加改造,即可作为联合实验室第一个永久性综合基地的雏形。图纸和地契,稍后我会让人送来。基地建设,需同步启动。”
弗里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钦佩:“王先生运筹帷幄,令人叹服。基地建设,我会安排组织中精于营造和机械布局的大师参与设计,确保其不仅是一个研究场所,更是一个高效运转的‘技术有机体’。”
“这正是我所期望的。”王月生点头,回到桌后坐下,提起桌上的银质小茶壶,向弗里茨面前空置的茶杯注入热水,又从青瓷罐中夹出新的茶叶,“至于人员通道……”他放下茶壶,目光变得意味深长,“第一批赴欧的种子,我已经在遴选。二十人,涵盖冶金、机械、化工、电力。他们需要最扎实的基础和最直接的实践机会。名单和初步意向方向,三日后交给你。我希望,通过贵组织的渠道,他们能直接进入像克虏伯的核心锻造车间、西门子的电气实验室、巴斯夫的合成染料工段……这些真正的技艺核心之地,而非仅仅在大学课堂里听课。”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