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莱臣身体微微前倾,这是商谈要事时的习惯动作:“我去考察了荣宗敬的纱厂。月生弟,愚兄经营纱厂多年,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他的语气变得热切:“你的团队给荣氏的方案,在整体建设布局上的前瞻性、设备与原材料的适应性、产品的灵活性——尤其是那‘具有充分性价比的竞争力’,内行看门道,这些全是门道!”
王月生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庞莱臣从皮包中又取出几份图纸,是手绘的厂房布局、设备简图:“你看,这是我的造纸厂初步设计,按日本顾问的方案。但荣宗敬看了却说,若按你们的思路,同样产能可节省两成用地,动力配置更合理,未来扩产也预留了空间。”
他指着图纸上一处:“比如这蒸煮车间与打浆车间的位置,日本方案是直线排列,但荣宗敬说你们会建议呈L型布置,缩短管道,减少能耗。”
王月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莱臣兄观察入微。确实,我们做的不是简单引进设备,而是根据中国实际——包括原料特性、工人技能、市场容量、未来发展趋势——做整体优化。”
他接过图纸,目光扫过:“日本和德国的造纸技术固然先进,但他们的设计基于本国条件。比如原料,日本多用针叶木浆,德国用阔叶木浆,而中国竹浆、草浆资源丰富,设备参数需要调整。又如动力,欧洲电力普及,而中国多数工厂仍需蒸汽动力为主、电力为辅的混合系统。”
庞莱臣眼睛一亮:“正是此理!我在杭州的纱厂,引进的英国纺机精良,却总有些‘水土不服’。”
“所以,”王月生将图纸轻轻放回桌上,“我们的工作,是帮企业找到那个‘最优解’——不是最贵的,不是最先进的,而是在当前中国条件下,能最大限度发挥效能、且具备可持续性的方案。”
陆恢此时轻咳一声,微笑道:“月生,莱臣今日来,可不是只听道理的。”
庞莱臣大笑:“廉夫兄知我!”随即正色道:“月生弟,愚兄这次,就是想请你和你的团队,为这造纸厂也量身打造一套‘门道’。荣宗敬说你们收费不菲,但他说——‘十倍于值’。”
王月生沉吟片刻。
伊莎贝尔适时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庞先生,月生的团队目前项目已排到下半年。不过……”她看向王月生,眼中是询问的神色。
王月生知道她在问什么——是否要启动“特别通道”。远东联合实验室和万国工技研究所的常规业务确实繁忙,但伊莎贝尔知道,王月生在明面的远东室和万国所之外,还有一些她也不清楚的资源和渠道,可以很快给出结果,问题就是客户与技术团队之间无法像与万国所与远东室一样随时沟通。
“莱臣兄的项目,”王月生缓缓道,“关乎‘官用纸料不仰给外洋’,意义非凡。我们可以接,但有三个条件。”
庞莱臣立即道:“请讲。”
“第一,我们需要全面调研——包括原料来源、运输条件、目标市场、用工情况,至少一个月。”
“应当的。”
“第二,我们的方案可能涉及非标设备定制,部分需要从海外特殊渠道采购,周期和成本需提前共识。”
“可。”
“第三,”王月生目光直视庞莱臣,“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我们的方案执行过程中,贵方需完全信任,不得中途随意改动。若有异议,可讨论,但最终决策权在我们。”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强硬。陆恢挑了挑眉,看向庞莱臣。
庞莱臣沉默了片刻。
餐厅里,远处传来留声机播放的西洋乐声,隐隐约约。阳光又偏移了几分,照在桌上的公文上,朱红大印格外醒目。
终于,庞莱臣缓缓点头:“我庞某人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既然请月生弟出手,自然全权信任。”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也有一问。”
“请说。”
“月生弟的团队,能为这造纸厂做到何种程度?”庞莱臣眼中闪着精光,“不仅仅是建成投产,而是——能否让它在五年内,不惧洋纸竞争?十年内,可出口外洋?”
王月生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穿越时空才有的笃定。
“莱臣兄,”他轻声道,“我们的目标,是让这造纸厂的产品,质量达到德国‘施乐’纸的九成,成本只有其六成。三年内,取代华东官署七成洋纸采购;五年内,南洋市场可有一席之地。”
庞莱臣倒吸一口气。
陆恢抚掌轻叹:“好气魄!”
话音刚落,陆恢的眼睛无意中向餐厅窗外一瞥,突然一怔。
他的身体僵直在那里,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几秒钟,这位素来沉静的画家猛地站起,连“失陪”都未及说,奋力从坐在旁边的庞莱臣与餐桌间的狭窄空间挤过——动作近乎失态,衣袖带翻了半杯红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片。
“廉夫兄?”庞莱臣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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