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日黄昏 第29章 因为我们终将醒来（4）

天台上散落在空气中的冰晶在雾中微微闪光，地面的雪白得能在昏暗的天色中倒映出他们的影子，这里没有风，于是所有的一切都归寂于沉默。

名叫雅菲·德·多贝尔的少女面孔呆愣，她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余年身上的气息此刻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小皇子如此相似。

可明明之前就他们就在那个污水横飞的下水道里见过，那时青年有些清秀的面容被那几盏煤油灯的光打得虚幻他就站在得到主赐福的天选身后，她十分确定，那个时候的余年绝对不是她一直在找的小皇子。

更不是他们索拉求斯皇室的最后血脉。

这不可能。

哪怕那股气息一模一样她依旧不敢相信。

可世界上不存在两片相同的叶子，叶片上的脉络是诞生时就被刻好的，它一定会遵循自然规律长成它本该有的样子。

但谁又能瞬间接受原本被视作敌人的陌生人突然变成了你一直苦苦追寻的救赎？

至少雅菲接受不了一位亵渎神明的人是他们索拉求斯皇室最后的血脉，这是绝对绝对绝对无法忍受的，这是对神主的亵渎，对她虔诚信仰的侮辱。

她眼神一凝，束缚住她的黑色丝线顿时崩裂，连同那些冰柱一起变成了空气中的碎渣。

碎渣纷纷扬扬像是给整个天台装饰上了闪闪发光的星尘。

淡蓝色的眸中倒映着面无表情的青年，但下一刻，她的身形骤然化作雾气消失，余年淡淡的收回了手，泛着淡淡金光的眼与不远处再次现形的少女交汇。

“你到底是谁？”

雅菲的身形刚刚凝实她就有些急迫的发声质问，她的星绯语很标准，字正腔圆，但很可惜余年没有理会她，不管她说的是什么语言，余年都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

他在收回目光后就走向趴在地上不知生死的黎明奇。

圣女的心思他不懂，也不想猜，要是对面的少女想杀他，那也没办法，现在的他不是少女的对手，除非他不在乎燧人其他地方发生的事，否则他还真打不过这位自称是圣女的外乡人。

尽管如此，余年依旧目中无人，因为他知道，那什么索拉求斯的圣女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

这是他首次动用那个名为“一个少女粉红色的梦”的能力。

有点可怕，余年甚至差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区别了，但好在某个下线已经很久的黑色指骨默默的发挥了作用，才让他得以理清此刻发生的是现实。

他的所作所为成功让那个金发碧眼的外乡圣女开始投鼠忌器。

“黎局长，还能活吗？”

他蹲在了四肢有些扭曲的黎明奇面前，说着关心的话，却没有露出任何关切的表情。

“死不了。”

黎明奇艰难的扭过脸，露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没想到会有人见到他如此狼狈的一面，身为星火的总负责人，真是难看啊。

连强制点燃命火的机会都没有就像一条奄奄一息的老狗被丢到角楼里等死。

啧，余年轻轻咂嘴。

“你可别想着死，你死了星火上哪再找一个尽职尽责的局长？”

余年看出了这个狼狈青年眼中的淡淡死意。

那是比起灰雾中的飘雪还要衰败的神色。

“死可以，但你不能死得那么狼狈。”

余年面无表情的看着黎明奇满是血污的脸，“接下来交给我，在我解决那个神神叨叨的女人之前，先别咽气。”

于是，余年没在理会黎明奇呆愣的目光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打在了那个身穿灰袍的少女身上，凛冽的似乎要将少女撕成碎片，那是连天上飘雪都要低头的寒冷。

少女皱起眉头，她并没有露出怯意，反倒是思索更多，余年身上那来自的索拉求斯皇室的气息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索拉求斯王朝是有信仰的，整个王朝都信仰着同一位的神明，这就意味着，他们的皇室绝无可能会是一位渎神者，被所有神明都唾弃的存在。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了，燧人已经成为了无神之地，这里注定不会有神明的目光降下，所以有什么问题，都得先把余年带回去再说！

念已至此，雅菲的金发无风自动，空中那些闪闪的冰晶好像在此刻失去了颜色不再闪光。

在余年的目光中，少女的灿金的发色被浸染成了红色，就连同她淡蓝色的眼眸在此刻都染上了猩红的颜色。

那是连灰色的雾气都无法掩盖的红，余年感觉好像再次看到了遇到失乡人时的猩红。

但他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微微打了个响指，整个天台都被笼罩在了黑色的丝线中，灵性构成的光在灰雾中映出了数个余年。

“圣女小姐，就此退去如何？我们的约定是在三天后不是吗？”

多贝尔没有理会余年的说辞，无数发散红光的冰晶隐入灰雾，于是整个天台的雾气都开始动荡起来。

雾似乎变得更浓了。

那些雾与冰晶一同涌向了那些身影。

...

陈望炎站在原地浑身肌肉紧绷，他凝视着那盏在雾中发散的绿光的煤油灯。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终于看清了来到燧人后遇到的第一个活人。

“陈氏？”

男人的声音很有特点，尽管他的面容并不苍老，但声音却像是经过的时间的洗涤变得坑坑洼洼，所以传出的声音像是撞在了那些看不到的时间齿轮上发出的嘶鸣。

陈望炎并没有开口回答男人的问题，他攥紧了手中的巨剑。

下一刻，在这条布满灰色雾气的街道上，他的身形如炮弹般冲出，带着他记忆中的尸山血海撞向那个男人。

轰——

巨大的声响再次奏响，在这燧人的第一个雾气之“夜”中，余光街的动静从未停息。

而此时的薛卫青半蹲在远处，他再次吐出了一口血，但他却没有在意自己的伤势，目光直视前方，只是雾里的视野并不清晰，他只能看见一道身影飞蛾扑火般撞向了那道荧荧绿光。

在那之后倒飞而出。

薛卫青感觉自己像是在皮影戏，那道拿着巨剑的身影不断的冲下绿光，但又不断的倒飞出几十米远，好像不知疲倦的工蚁只知道朝着目标前进。

那个戴着面具的神秘人已经消失了。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随后任由自己栽倒在雪地上。

灰雾来了，他甚至都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那些灰色的雾气就如海啸般将整个燧人淹没。

“璀璨”被关闭了吗？

一想到这里，他就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星火努力了那么多年，为了燧人永远能在有光的地方，他们付出了多少生命，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战友又有多少？可到了最后，与王朝更替一般的命中注定，那片灰色的海洋还是将燧人吞没了。

在这种时候他能做些什么呢？

他仰躺在雪中，在这样的天气里，他从口中吐出的白烟飞向天边那个模糊的发光体。

是啊，除了点燃自己的命火吸引那些隐藏在雾中的杂种们，他什么都做不了。

明明已经成功做到了四次爆燃，可没想到居然还是那么无力，如果他的队员都在这就好了，如果是那样的话，陈望炎早就被他们拿下了吧？

陈可可也一定已经被找回来了，燧人的雪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明明才停息没多久，天上再次飘落了小而细的雪花。

薛卫青听着远处的动静，微微抬起手接住在他视线中出现的第一缕白雪，洁白的雪在手中化作水汽。不得不说的是，他迷茫了，这位才刚刚做到四次爆燃命火的特殊小队队长迷茫了。

他身上的暗伤很重，他现在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可他还是挣扎了一下想要站起身，他答应了余年的，要帮他找到陈可可。

明明陈可可就近在眼前了，只要他还能行动，他就一定能在这条街道中找到那簇肉芽。

原本厚实的雪已经被他挪出了一个小坑，像是沉入了一片沼泽，他的身体陷入了雪中。

在经过几次努力之后，薛卫青放弃了，最后只能看着天边飘落的雪露出一道苦涩的笑容。

但灰蒙蒙的天突然被一抹黑色遮住了半张脸。

“薛队，还能活不？”

撑着黑伞的青年眼底带着笑意，一只手揣在兜里打量着仰躺在雪中的薛卫青。

薛卫青躺着翻了一个白眼，“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是因为谁我才躺在这里的。”

他伸出手拉住了青年向他递来的手掌。

“送你回星火？”

“不用了，找个地方让我躲雪就行。”

于是，薛卫青理所应当的将半身子挂在了青年的身上，两人一步一踉跄的向不远处的建筑走去，点点的白洒落在他们的身后，那些雪好似在试图遮盖他们来过的痕迹。

在嘶啦嘶啦的叫疼之后，薛卫青先开口了。

“我找到陈可可了。”

“嗯。”

薛卫青对青年有些冷淡的反应感到诧异，他抬起眼看了一眼青年。

微微有些长的刘海盖住眉毛，看起来有了些线条的脸依旧清秀，是余年没错啊。

“你就先好好休息，陈可可的事不用你操心，皇上不急太监急什么。”

余年注意到他的目光，像是想调节一下气氛，他张嘴调侃道。

“行。”

薛卫青不再多言，他相信余年，就像信任他曾经的那些队友一样。

余年将薛卫青放置在了一间无人的房子中，屋内空无一物，被木条封死的窗户微微透露出一点暗淡的光，给漆黑的屋子装上了虚假的星空。

薛卫青靠墙而坐，余年给他找好了位置，这里正好对着大门，至少能让他看到门外的飘雪。

“我已经跟魏青青说了，她应该很快就过来了。”

说着余年抬起眼，眼中泛起的淡金色让薛卫青一愣。

“多谢。”

青年弯下腰，对着这位流火小队的队长鞠了一个大躬。

“停停停，我还想活着，别给我行那么大的礼。”

薛卫青摆摆手让他赶紧滚蛋。

青年见状咧嘴一笑转身就离开了这里，只剩下了薛卫青对着门外的雪发呆。

在离开了小屋后，余年没有止下脚步，他正撑着伞朝着远处的战场走去，这一路上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细雪落在伞上，地上，甚至还有些调皮些的随着风飘到了青年卡其色的大衣上。

在终于能看清不远处青绿色的光后，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一道乌黑的身影倒飞而出与他擦肩而过，在这之后狠狠的撞向了远处的大楼。

在余年停下脚步后，雾中的人好像发出了一声轻咦，随后迈步向他走来。

“你是余年？”

声音沙哑得难辨其意，但余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随着男人的身影越来越近，余年终于看清了男人的样貌。

那是一幅看起来饱经沧桑的面容，络腮胡紧紧的贴在男人的脸上，他的眼神锐利，黑色的风衣和皮质的黑色手套让他看起来像是一柄立在雪中的黑剑，但此刻却不难看出男人似乎已经有些疲惫了。

那些眉宇之间淡淡的熟悉让余年有些愣神。

“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在离着余年还有五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皱起眉头有些疑惑的发出询问。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找‘昆仑’和‘归墟’？”

余年摇了摇头甩开了脑海中的最后一抹熟悉，他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摩挲，淡淡开口。

“离开吧，燧人的事交给我。”

只是，男人并没有理会余年的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余年揣在兜里的手，沙哑的声音再次带着询问的意味传来。

“你的引魂灯呢？”

“处刑人不该存在。”

余年答非所问，但这也成功让男人沉默了片刻，男人锐利的眼神似乎有那么一刻变得柔和。

“已经晚了余年，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我是走在末世边缘的处刑者，我早已没有停下脚步的选择。”

男人摇了摇头，他的身形在听到余年的这句话后就在雪中变得佝偻了几分。

“那么我会阻止你们。”

余年对着男人的动作神情置若罔闻，只是固执的说出了他的想法，这句话像是扎中了男人的心。

“呵呵呵，那样最好。”

他发出了像是嘲弄般的笑声，但余年却没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任何嘲讽，只是看见了一种名叫释然的悲伤。

“来吧，余年，让我看看你要怎么阻止我消除‘壤’。”

男人收起了那副略带沧桑的悲挺直了腰杆，就连那泛着绿光的火舌都晃动得更为剧烈。

但却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只是目光直视余年，细小的飘雪似乎将两人隔出了一个时代的长河。

于是，他开始自我介绍了起来，细小的雪花已经落满了男人的发端，他轻轻开口，“我是燧人最后的星火，来自灰雾时代最后的处刑人...”

男人沙哑的声音在此刻停顿，他抬起眼看向余年，眼中的锐利终于在此刻化作释然的悲伤。

在下一片雪花落在他的发端时，断掉的话语终于被男人续上，那沙哑的声音好像冲破了名为时间的齿轮海，它灵巧的穿越那些轮齿与齿槽的缝隙闯入了这片雪幕，惹得雪花四散开来。

于是，那道声音不再沙哑，它说，

“我是薛卫青，原燧人流火小队队长，现在根据风险评估，依据人类存亡最高指令得出以下结论...

燧人理应被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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