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带着长时间缺水和惊吓后的沙哑,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
“我……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断断续续地,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
“我的父母……在我们举家前往帝都投奔亲戚的路上……遇到了土匪……”
“他们……他们都被害死了……”
“随行的财物,也被洗劫一空……”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猛地哽咽起来,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万幸……万幸我的几个家卫……就是刚刚那几人……拼死护送我逃了出来……”
“一路辗转,才终于抵达了这帝都……”
“我以为……我以为到了帝都,就安全了……”
“没想到……没想到他们……他们……”
她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泪水更是汹涌而出。
“他们是想要我身上的……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一支……一支据说藏着秘密的凤钗啊!”
话音未落,她便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重新瘫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里,装满了失去亲人的悲痛,被信任之人背叛的绝望,还有劫后余生的恐惧,字字泣血,闻者无不心酸。
听到这儿,东赢脸上最后一丝紧绷,也化作了浓浓的无奈。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你没事了?”
他似乎不愿再多纠缠于这些糟心事,很快便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催促。
“你赶快离开吧。”
“去城里面找一个安静的差事,好好活下去。”
而那女子,当她的目光触及东赢挥出的手时,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
仿佛那只手,带着能驱散这世间所有寒意的温度。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伸出自己纤细的手指,一把抓住了东赢的手。
然后,像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抱住,再也不肯放开。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你放开我。”
东赢试图挣脱,眉头紧紧锁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你跟着我,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只会招来无尽的危险。”
女子依旧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清澈得像不染一丝尘埃的山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里面盛满了执拗,满满的依赖,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与祈求。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
我只有你了。
“唉……”
东赢迎上这样一双眼睛,所有的强硬和不耐烦,都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妥协。
“真是拿你没办法。”
说完,东赢不再试图挣脱,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客栈走了进去。
那瘦弱的女子,紧紧地拉着东赢的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这唯一的光,就会彻底消失不见。
两人一前一后,就这样走进了客栈。
东赢径直带着她,来到了一间预先订好的客房。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迈步走了进去,然后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女子。
然而,当女子看到东赢转身的动作,以及他此刻站在房间内的姿态时,却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猛地向后缩了缩,一直退到了墙角,身体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墙壁,双手下意识地抱在胸前。
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你别过来!”
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戒备,仿佛刚才那个死死抓住他不放的人,根本不是她。
东赢看着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先是一愣。
随即,眼中便被浓浓的无奈所取代。
他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放缓了语速开口。
“我有事情要先出去处理一下。”
“你……你先在这儿待着。”
“桌上有店家送来的吃食,你先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嗯?”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或许是想让她安心,又或许,是一种下意识的身份提醒。
说完,东赢不再看她,转身便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将一室的寂静与安全感,留给了那个惊魂未定的女子。
房间内。
女子看着东赢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身体依旧僵硬地贴着墙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确认了对方真的离开了,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窗边,悄悄撩开窗帘的一角,目光紧紧追随着东赢的身影。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道尽头,她才缓缓放下了窗帘。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轻轻叹了一口气,口中喃喃自语,带着几分困惑和不确定。
“他……他是将军吗?”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和菜肴,却没有丝毫胃口。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或许,能找到一些关于这个救命恩人的线索。
她缓缓地打开房门,探出半个小脑袋,警惕地向外面的走廊望了望。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走廊拐角处,站着的两个身着劲装、神情肃杀的汉子时,整个人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缩回了脑袋。
“砰”地一声,又将房门死死关上。
她的心脏“砰砰砰”地狂跳不止,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
原来,他说的“有事情出去”,并非是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而是早已安排好了人,守在外面护着她。
半日的时光,悄然流逝。
窗外的日头,已悄然西斜,为客栈的雕花木窗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吱呀一声轻响。
东赢推开了客房的木门。
屋内的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女子的馨香。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桌边。
那女子,竟伏在桌上睡着了。
许是连日的奔波与惊吓,让她早已疲惫到了极致,睡得并不安稳。
秀眉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几缕散落的青丝,垂落在光洁的额前,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微微起伏。
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
旁侧的书卷,被她无意识地压着一角。
东赢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
他凝视了她片刻。
那恬静中,带着一丝脆弱的睡颜,让他心中某个早已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境,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女子的身体很轻,在他怀中,几乎轻若无物。
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移动惊扰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嘤咛,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却并未醒来。
只是下意识地,往他温暖的怀中缩了缩,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猫。
东赢将她稳稳地放在床榻上,为她拉过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仔细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客栈的大堂里,依旧人声鼎沸。
饭菜的香气,混杂着南来北往客人的谈笑声,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东赢走到柜台边,对着正在拨弄算珠的老板开口。
“老板,点两个菜。”
“好嘞!客官想吃点啥?小店的酱爆肉丁、清蒸鲈鱼,可都是招牌!”老板热情地抬起头,笑着招呼。
东赢略一沉吟,开口道。
“来个清淡些的香菇青菜,再加一碗温热的白粥。”
“另外,再切一斤酱牛肉,两壶好酒。”
“好的!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不多时,饭菜便已备好。
东赢端着托盘,再次回到了客房门口。
他轻轻推开门,却见屋内的情景,让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床上的女子,已然醒了。
她正站在床边,身上依旧是那身破烂的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