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水入腹,带来一阵灼烧般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
放下空碗,月紫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看着桌上两只刚刚碰过的空碗,又看了看东赢依旧带着醉意的侧脸,心中某个角落,一个念头悄然滋生,带着一丝绝望的凄美与决绝。
她在心中默默地、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
“这……这也算是……交杯酒了吧?”
虽是她一厢情愿,虽是在如此狼狈的境况下,虽是隔着师徒的名分与无法言说的距离……但这一刻,他在她身边,他们共饮了一碗酒,这便够了。
想到这里,月紫的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轻,却又带着一丝释然与凄美的笑容。
她抬起眼,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心中一片平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已经……不再有遗憾了……”
这无声的话语,消散在空气中,带着她所有的爱恋、痴缠、委屈与最终的认命,随着那碗酒,一同饮入了腹中,沉淀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再也无人知晓。
而东赢,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醉意之中,未曾察觉身边少女这一瞬间的心碎与圆满。
酒液在杯中晃漾,映着东赢略显阴郁的脸。
月紫看着他,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带着急切与一丝颤抖。
“东赢老师,你误会红衣了!”
东赢像是被刺痛了一般,猛地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将杯子顿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与痛楚。
“别提她!”
“我们今天,只喝酒!”
他抓起酒壶,给自己满上,又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溢出些许,他却毫不在意,语气轻蔑又伤人,仿佛要用这刻薄来掩饰什么。
“聊她干什么?”
“呵,这个……这个娼妇,只会给别人生孩子,什么都不会!”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如同惊雷般在室内炸开。
东赢被打得偏过脸去,脸颊上迅速浮起五个清晰的指印。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眼前的月紫。
月紫胸口剧烈起伏,因为愤怒,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她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她指着东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带着哭腔嘶吼道。
“我打的就是你!”
“东赢!你凭什么这样污蔑红衣!”
“你有什么资格!”
东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中带着错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你……你打我?”
“是!我打你!”
月紫的声音带着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怀孕是假的!”
“那根本不是她的孩子!”
“那是她用神器‘赵跃镜’,复制了一个孕妇的肚子,映在她身上的假象!”
“东赢老师,你也不是不明白红衣对你的感情!”
“她爱你爱到了骨子里!”
“她宁愿为你付出生命,而你呢?”
“你却说你们只是朋友的关系!”
“你这样……你这样不伤她的心吗?”
“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什么?”
东赢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月紫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将他一直以来刻意回避、刻意忽视的东西,血淋淋地剥开在他面前。
怀孕是假的?
赵跃镜?
为了他……付出生命?
朋友?
他猛地晃了晃头,仿佛无法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眼神涣散,脚步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后背传来的剧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口那翻江倒海的恐慌与悔恨。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墙角。
那里,一团被人随意丢弃的红色布料,静静地蜷缩在阴影里,像一朵凋零的残花。
东赢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悔恨瞬间攫住了他。
他颤抖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将那团布料拿了起来。
他的手指笨拙地、轻轻地将布料展开。
那是一块绣了一半的鸳鸯锦帕,红色的丝线,细密的针脚,勾勒出鸳鸯相依的温馨图案。
只是,锦帕的一角,沾染着一小点早已干涸的、暗红色的印记。
看到那红点的瞬间,东赢的脑海中如同电影快放般,闪过一个清晰的画面——那是红衣伏在案前,专注地绣着这方锦帕,阳光洒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突然,她“呀”的一声轻呼,将手指含进嘴里,指腹上渗出了一点鲜红的血珠,滴落在了锦帕的鸳鸯羽翼旁……那是她不小心被针扎到了手。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如洪水般汹涌而出。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温柔,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悸动,那些他以为自己不在乎的细节,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凌迟着他的心。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那早已干涸的红点。
就在指尖与那暗红色印记相触的刹那——
一股磅礴浩瀚、却又无形无质、无法言说的“因果之力”,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猛然苏醒,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瞬间从那红点之中爆发出来,疯狂地涌入东赢的四肢百骸!
那力量太过庞大,太过沉重,带着无数岁月的执念与深情,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碾碎,将他的意识都吞噬。
东赢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眼前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周围的桌椅、酒壶、月紫焦急的脸庞……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扭曲、模糊,出现重重叠叠的幻影。
他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像是灌了千斤铅。
视野迅速变暗,耳边传来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东赢老师!东赢老师!你怎么了?!”
月紫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东赢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他无力地垂下了头,眼睛缓缓地、缓缓地合上了。
身体一软,他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前倒去,锦帕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再次散开,那对未完成的鸳鸯,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辜负的深情。
东赢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截被狂风骤然吹折的芦苇,直挺挺地朝着地面倒去。
“东赢老师!您怎么了?!”
一旁的月紫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变调,尖锐地划破了房间内原本的宁静。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扶,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眼睁睁看着东赢沉重地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双目紧闭,已然失去了意识。
窗外,天火正凭栏远眺,晚风吹拂着他的衣袂。
月紫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喊叫如同警铃般刺入他的耳膜,他脸色骤变,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身形便如鬼魅般一闪,“倏”地出现在了房间之内。
他目光如电,第一时间便扫向了倒地的东赢,随即落在了惊慌失措、脸色苍白的月紫身上,语气急促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怎么回事?”
“东赢他……怎么会突然这样?”
月紫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浑身发抖,她指着不远处地面上那方红色的鸳鸯锦帕,声音颤抖,带着哭音,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我……我不知道呀!”
“刚才……刚才东赢老师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红色绣花上面……上面那个最鲜艳的红点,然后……然后他就突然晃了晃,接着就……就晕过去了!”
“快,快救救他!”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晕了?”
天火眉头紧锁,快步走到东赢身边,俯身检查了一下他的鼻息和脉搏,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识海,指尖刚一触碰到他的眉心,便被一股狂暴的因果之力震了回来,神色愈发深沉。
“这红色锦帕……绝非寻常之物。”
“此地不宜久留,先把他带回你的住处,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