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有画面的电视广播。”杨开肯定地点了点头,神色异常严肃,“我知道这玩意儿现在是个稀罕物,但我更知道它的未来。现在的报纸虽然影响力大,但毕竟有门槛,识字的人才能看。而电视,那是声画结合,是直接进入家庭、进入客厅的魔法。谁掌握了电视频道,谁就掌握了未来几十年最强势的话语权。我不希望等到满大街都是电视机的时候,我们才想起来去建个电视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我们要现在就卡位。”
李钱来听完,脸上的震惊慢慢转化为了深深的忧虑。他摘下眼镜,掏出一块绒布缓缓擦拭着,叹了口气说道:“东家,您的眼光长远,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这电视台的事儿,在江岛,甚至在整个内地,那真是凤毛麟角。江岛目前能称得上‘电视台’的,统共也就那么两家,而且处境都挺尴尬。”
他重新戴上眼镜,掰着手指头给杨开分析道:“第一家,是‘江岛实验电视台’。这家压根儿就不是买卖,它是官办的,直属于交通部或者电信局之类的机构。人家那是搞科研、搞试点的,机器设备全是国外援助或者斥巨资进口的最尖端货,资金那是上面拨的,人家哪怕一年不开机,也轮不到咱们去收购。这就像是御用的轿子,咱们再有钱也抬不回来。”
“那另一家呢?”杨开追问道,显然他早就预料到官办的不可能动,所以目标很明确。
“另一家,叫做‘大亚视讯广播公司’。”李钱来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这家倒是私营的,也是咱们唯一有机会接触的。它的老板是个留洋回来的洋博士,叫张伯驹,以前在南洋发了财,满腔热血地想回来搞‘大众传媒’。几年前,他确实砸了不少真金白银,从英国进口了发射塔和一批摄像机,在江岛租了大楼,风光无限地开播了。那时候可是轰动全城,好多达官显贵都去剪彩。”
说到这里,李钱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嘲弄的神色:“可结果呢?这玩意儿太烧钱了!而且不仅仅是钱的问题。首先是设备,那些洋机器娇气得很,三天两头坏,修一次都要请外国专家,机票加零件费就是个天文数字。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没节目啊!一天播不了几个小时,全是放一些无聊的西洋歌剧录像,或者就是几个播音员在那儿干巴巴地念新闻,连个画面都没有几次变化。江岛这地方,虽然开埠早,但真正买得起电视机、或者对这玩意儿感兴趣的,就那么几百上千人。收视基数太小,广告根本卖不上价,光靠那点可怜的收视费,连电费都不够付的。”
李钱来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据我得到的消息,这家‘大亚视讯’现在已经到了拆东墙补西墙的地步了。张伯驹的南洋家底这几年被折腾得差不多了,资金链早就断了。前阵子听说他在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找投资人,甚至为了维持发射塔的电费,把大楼的一层都抵押给了银行。
现在公司内部人心涣散,技术人员因为发不出工资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也都在找下家。要是说‘有意出售’或者‘经营不善’,这‘大亚视讯’绝对是江岛的头号种子选手。”
杨开听到这里,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那是兴奋的节奏:“这不就是我们要找的吗?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老板急于脱身,这不就是完美的猎物吗?”
他站起身,绕着办公室走了两圈,脑海中迅速盘算着:“老李,你听好了。这家‘大亚视讯’,咱们不仅要收,而且要快!它现在虽然是个烂摊子,但它的牌照、它的发射塔、它的频段资源,还有那批虽然老旧但还能用的进口设备,这些都是无价的宝藏。
如果我们自己从头申请牌照、建塔、买设备,没有个三五年根本下不来。而收购它,我们就直接拿到了入场券。”
杨开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钱来:“你马上安排人去查一下这个张伯驹的底细,一定要摸清楚他现在的负债情况和心理底线。别让他知道咱们是‘救世主’,要让他觉得咱们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还有,找几个懂技术的工程师,哪怕是去大学里请教授,帮我去评估一下‘大亚视讯’设备的老化程度。只要核心的发射设备还能用,哪怕只有一半,这笔买卖就划算。
咱们有了电视台,以后我们的广告、我们的新闻、我们的电视剧,就能直接进入江岛人的客厅。这才是真正的全媒体布局,懂了吗?”
李钱来被杨开这番描绘的蓝图深深震撼了,他虽然还是觉得那是个烧钱的无底洞,但既然东家下了决心,而且分析得头头是道,他作为一个执行者,唯有服从。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东家,我明白了。这‘大亚视讯’确实是块难啃的骨头,但也确实是块肥肉。我这就去安排,一定要盯着那个张伯驹,赶在他彻底破产或者被别人捷足先登之前,把他手里的东西‘拿’下来!”
杨开听后微微点头,似乎对李钱来提到的“大亚视讯”早有心理准备,但这并没有让他满足。他的思绪显然跳跃到了另一个更具规模的层面上。
“邵氏那边的情况,你掌握得怎么样?”杨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变得深邃,“我记得邵氏兄弟在娱乐行业可是巨头,他们手里是不是也有自己的电视台?他们目前的经营状况如何?”
李钱来闻言,立刻接过了话茬,语气中带着几分对这种庞然大物的敬畏:“东家,您记性真好。邵氏兄弟确实早在几年前就嗅到了无线电视的商机,但这事儿跟他们的电影主业比起来,也就是个‘锦上添花’的副业。
他们确实有一家电视台,叫‘丽的呼声’——当然,这是他们早期做有线广播的名字,后来搞无线电视,大家都习惯叫它‘邵氏电视’或者是‘丽的电视’。”
他推了推眼镜,仔细回忆着收集到的数据:“至于经营状况嘛,这就有点意思了。邵氏家大业大,那是真正的财大气粗,他们的后台老板邵醉翁爵士那是见过大世面的。这家电视台现在的日子比那个张伯驹的‘大亚视讯’肯定要好过得多,毕竟人家不缺钱,设备那是全港、甚至全东南亚最顶尖的,直接从英美进口的整套系统。而且他们最大的优势是有‘内容’——邵氏影城那浩如烟海的电影库,随便往电视上一放,就能填满好几个小时的档期,这是那些空有发射台的小公司没法比的。”
“但是,”李钱来话锋一转,眼神中透出一丝精明的分析,“‘好过’不代表‘赚钱’。据我所知,邵氏那边现在对电视业务也是处于一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尴尬境地。虽然不缺钱烧,但电视业务本身一直在亏损。为什么?因为他们虽然有钱拍电影,但不懂怎么做‘电视节目’。他们把电视当成了‘小电影’在放,那种大银幕的叙事节奏搬到家里那几十寸的盒子里,观众并不买账。再加上邵氏内部现在是‘六叔’邵逸夫当家,他正在力推电影业务的改革,对电视这块新兴又烧钱的领域,其实一直持保守态度。所以,邵氏电视现在虽然活着,但活得并不滋润,更像是一个被圈养的富家子弟,锦衣玉食却没什么精气神。”
杨开听完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富家子弟……守着金山却不知道怎么挖矿。看来邵氏那边虽然暂时啃不动,但也未必不是一个机会。他们现在的观望和犹豫,或许就是我们的切入点。”
紧接着,杨开像是突然捕捉到了脑海中的另一个信号,眉头微蹙,迅速追问:“除了邵氏以外,我记得还有……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你也应该有所耳闻吧?”
李钱来眼珠一转,立刻心领神会:“东家,您想的肯定是那家——‘香港电视广播有限公司’,也就是俗称的‘无线’(tVb)。不过,这家在江岛的情况比较特殊,目前还处于一个相当早期的筹备或者试播阶段。”
他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简短的记录说道:“这家公司的背景更深,背后是洋行大班和几位华人巨富合资搞的。他们的野心比邵氏大得多,一上来就是奔着‘垄断’去的。据说他们高薪从邵氏挖了不少编导和演员,甚至重金从国外聘请技术专家,搞出来的彩色电视信号试播,效果相当惊艳。”
说到这里,李钱来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但正是因为野心太大,投入成本太高,他们现在的资金链其实绷得比谁都紧。而且,他们目前的主要精力全集中在香港本岛和九龙那边,想在江岛这边插上一脚,虽然有这个心,但一直没腾出手来。听说他们的管理层正在为了‘免费电视’还是‘付费电视’的模式争得不可开交。如果他们决定在江岛落地,那将是我们最强劲的对手,毕竟人家是专门做电视起家的,专业性比邵氏那种‘玩票’的要强得多。”
李钱来合上笔记本,做了一个总结性的手势:“所以,东家,现在的局面是这样的:官办的咱们动不了;‘大亚视讯’是个快饿死的乞丐,咱们正好收编;‘邵氏’是个吃饱了撑着的少爷,目前还在打盹;而‘无线’则是一头正饿着眼睛找肉吃的猛虎,虽然还没上岸,但虎啸声已经能听到了。”
杨开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中闪过一丝猎人般的狡黠:“乞丐要收,少爷要防,老虎嘛……先看看它的爪子利不利,如果有机会,咱们甚至可以试着给这只老虎的脖子上套个项圈。江岛这块电视市场的蛋糕,可不能让他们轻易分走了。”
杨开听罢,并没有立刻做出决断,而是站起身,缓缓走到办公室那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江岛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繁华的商业街区车水马龙,但这热闹的景象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他更深刻地意识到,在这光影交错背后的资本战场上,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他背对着李钱来,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夜色,投向了那个即将到来的传媒新时代,沉声说道:“老李,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刚才说的这三家情况很有价值,但这些都还停留在表面和传闻阶段。商场如战场,尤其是在这种涉及到未来几十年话语权的博弈中,任何一点信息的不对称,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我们不能仅凭感觉和道听途说就去冒险。”
杨开转过身,神色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地板上一样坚实:“所以,接下来的任务很重。你先别急着去谈收购,先让人给我把底子摸得清清楚楚。我要你建立一个专项小组,专门负责这几家电视台的深度调查。我要知道的数据,必须是精确到小数点的,而不是模棱两可的‘大概’、‘也许’。”
他走到办公桌前,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几下,强调着核心要素:“第一,具体的经营情况。我要看他们的资产负债表,要看他们的现金流状况。‘大亚视讯’到底欠了多少债?债权人是银行还是高利贷?邵氏电视每年的投入是多少,亏损又是多少?他们广告时段的填充率到底有多少?这些数字必须真实可靠,最好是能搞到他们内部的财务报表副本。”
“第二,背后的控股人。这一点至关重要。”杨开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电视台这种媒体,从来不仅仅是生意。邵氏兄弟虽然是大股东,但有没有隐形的外资介入?那个‘无线’tVb背后的洋行大班具体是哪几家?他们背后的董事会里,有没有官方背景的影子?我要把他们的股权结构图画出来,谁说了算,谁只是提款机,谁又是那个真正有决策权的关键人,必须给我搞明白。如果我们贸然接触了一个说话不算数的人,不仅浪费时间,还可能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