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向了左手边的第一位,“从市场部开始。老赵,你跑业务最久,嘴皮子也利索。说一说,现在江岛的家电种类、品牌乱象、价格体系、工厂规模,还有那些所谓的‘生产技术’,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别给我念稿子,讲干货。”
市场部负责人老赵闻言,连忙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但并没有去拿手边的讲稿。他走到前面,拿起一根教鞭,指着白板上的一张地图,声音洪亮地说道:
“杨董,各位领导,这几天我们把江岛市面上能见到的家电翻了个底朝天。一句话总结现在的江岛家电市场:种类繁多而杂乱,品牌如蚁而无首,价格战惨烈,技术全是拿来主义。”
老赵转过身,神色夸张地说道:“先说种类和品牌。现在市场上什么都有,黑白电视、电风扇、收录机、洗衣机,只要是能插电的都在造。但品牌呢?简直就是一锅粥!真正有名气的高端货,全是国外的,像日本的‘三洋’、‘松下’,荷兰的‘飞利浦’,这些在国货商场里是奢侈品,价格高得吓人,一台14寸的彩电能卖到两三千,普通老百姓根本买不起。”
“再看咱们自己的‘国货’。”老赵冷笑一声,“这简直是群魔乱舞。什么‘钻石牌’、‘宇宙牌’、‘威武牌’……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但打开一看,全是‘李鬼’!要么是直接贴牌,要么就是小作坊拼装。有的品牌上周还在卖电扇,这周就贴个标开始卖电视机了。这些品牌没有任何忠诚度可言,就是为了赚一笔快钱。”
说到价格,老赵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跳水。
“价格体系已经完全崩坏了。为了抢占内地市场,这帮老板杀红了眼。一台正规的收录机成本要两百,他们敢卖一百八,甚至一百五!为什么?因为质量烂!用的塑料壳子薄得像纸,里面的电路板甚至是手工焊接的,坏了就坏,反正卖出去就不管了。这种自杀式的价格战,把市场的利润空间压得极低,如果不走走私或者偷税漏税的路子,正规工厂根本活不下去。”
老赵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至于工厂规模和生产技术,这是最让人触目惊心的。”
他指着另一张标注着红圈的工厂照片说道:“杨董,咱们重点调查的那二十三家规模较大的工厂,员工人数都在五百到一千人之间。听起来规模不小是吧?但实际上,那就是一个个大型的‘手工作坊’!所谓的生产线,大部分是日本七十年代淘汰下来的二手货,甚至还有更老的苏联设备。”
“生产技术方面,几乎没有‘研发’这两个字。他们的工程师只会‘测绘’。国外出了一款新机型,他们买回来拆开,把零件尺寸量一量,然后照着做。电路板不会设计怎么办?照葫芦画瓢,甚至连芯片的型号都搞不清楚,只要能通电响起来就算合格。这就导致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一致性极差!这批货可能好用,下一批货就全是次品。”
老赵说完,放下了教鞭,目光灼灼地看着杨开:“杨董,这就是现状。市场混乱、品牌空心、技术落后、全靠价格血拼。但换个角度看,这正因为没有霸主,没有统一的行业标准,如果我们带着资金、带着技术、带着正规的管理杀进去,那就是降维打击,就是大象踩蚂蚁!”
杨开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总结得很到位。市场是一块肥肉,但上面爬满了苍蝇。只要我们把苍蝇拍死,这块肉就是我们的。”
他随即目光一转,看向了技术部、财务部和其他部门的负责人:“老赵说完了市场,接下来,其他部门跟上。技术部,我要听你讲讲这些工厂里,到底有没有我们能用的‘真金白银’;财务部,我要知道怎么用最低的价钱把他们的‘骨头’渣子都买下来。一个一个来,不要藏着掖着!”
杨开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便响起了一阵椅子挪动的摩擦声。技术部的负责人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中年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工。他是那种典型的技术痴,为了搞清楚一个电路板的布线,能连续在车间蹲两天两夜。
周工抱着一个厚厚的活页夹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还没开口,先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复杂的图形。
“杨董,您说得对,市面上的产品确实大多垃圾。但我这几天天天蹲在那些工厂的垃圾堆和废品站里,还真让我刨出了几块‘真金白银’。”
周工翻开手中的文件,指着上面一张泛黄的黑白电路图,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江岛现在的家电厂,虽然整体技术落后,但有两类工厂很有料。第一类,是做音响和收录机的。您知道,咱们中国人耳朵尖,对音质挑剔。这就逼得几个老板不得不花大价钱从香港引进了几条日本的‘贴片生产线’。特别是那家‘星河音响’,他们虽然规模只有六百人,但那两条生产线是从‘建伍’淘汰下来的,精度极高。他们的模具车间里,有几台从西德进口的注塑机,生产出来的塑料外壳光洁度跟镜子一样。这种设备,咱们要是自己从国外订,起码等半年,还得用外汇。现在就在那里躺着吃灰,这就是真金白银!”
“还有,”周工翻到另一页,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第二类是做模具的。咱们调查了二十三家厂,发现大部分只有‘组装线’,唯独一家叫‘精工模具厂’的企业,他们没有品牌,专门给大厂做配套。他们厂里有一个老师傅,叫刘一手,这手绝活在全国都数得着。他能凭着手感,把公差控制在两丝以内。他们那一整套翻砂和精磨设备,虽然老点,但那是重资产啊!杨董,咱们要是想做自己的品牌,没有模具厂就等于被卡住脖子。这个厂,就是我们要捡的金矿!”
周工滔滔不绝讲了足足二十分钟,从注塑机的吨位讲到电路板的沉铜工艺,每一个数据都如数家珍。杨开听得频频点头,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对这个汇报非常满意。
“好,技术上的底咱们摸清了。”等周工坐下,杨开的目光转向了右侧,那是一群西装革履、面容精明的财务部人员,“接下来,看看财务部怎么给这些‘金矿’定价。我要知道怎么用最低的价钱把他们的‘骨头’渣子都买下来。”
财务部的主管是个精瘦的女人,姓林,大家都叫她“铁算盘”。她没有周工那么激动,而是冷静地打开了一本蓝色的账簿,声音如手术刀般精准而冰冷。
“杨董,俗话说‘盛世古董,乱世黄金’。现在江岛这局面,对于买家来说,就是最好的‘乱世’。”
林主管从文件堆里抽出几张柱状图,直接贴在了白板上:“这几天的数据非常惊人。江岛恒生银行指数这周下跌了15%,楼市成交量更是暴跌了60%。这种恐慌情绪已经完美传导到了实业。我们调查的这二十三家目标工厂,目前有18家存在银行逾期贷款,平均逾期时长超过45天。”
“更妙的是,”林主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因为中英谈判的消息,这些厂主为了转移资产,正在不惜代价地抛售变现。根据我们的测算,现在收购这些工厂,理论上只需要支付其净资产价值的40%到50%。”
“举个例子,”她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个名字,“刚才周工提到的‘星河音响’,老板上个月还报价两千万,甚至放话说是他的心头肉。但就在昨天,我让人假扮成马来西亚的买家去试探,因为听说我们要撤资,他为了回笼资金去移民澳洲,主动把价格砍到了八百万。八百万!这可是拥有两条进口生产线的厂子!这价格,简直就是白捡!”
林主管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当然,这只是试探价。我们的策略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我建议,杨董您继续保持‘低调’,甚至放出消息说杨氏集团也要缩减投资,只保留核心业务。这样,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老板就会彻底崩溃。到时候,我们甚至不需要主动找上门,他们会求着我们买。
另外,关于支付方式,我建议尽量采用分期付款,或者用我们在内地的一些闲置资产置换。现在的现金流就是我们的子弹,能省一分是一分。至于那些工人的遣散费和社保窟窿,那是政府最头疼的事,我们可以以此作为筹码,逼迫政府在地价和税收上给予更多的优惠。把骨头渣子都榨干油,这才是最高级的收购。”
听着财务部这近乎残酷的方案,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这是一种资本原始积累时期特有的血腥与高效,但在座的每一个高层都知道,商场如战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最后,法务部和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也相继汇报,重点阐述了劳动纠纷的风险规避和收购合同中的“陷阱”设置,确保每一笔收购都合法合规,且不留后患。
当所有人都汇报完毕,杨开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看着白板上那张被各种线条、红圈和箭头填满的江岛地图。这张图现在看起来,不再是一片混乱的草莽江湖,而是一块切分均匀、等待入席的盛宴。
“很好。”
杨开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技术部给我们找到了枪杆子,财务部给我们筹足了粮草。现在,万事俱备。”
他伸手指向窗外那片繁华却躁动的城市,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力量:“既然他们把价格压到了谷底,既然他们急着把家当当垃圾卖,那我们就不客气地全收了!传我的命令,明天开始,分三个谈判小组,按照咱们定的策略,分头出击。记住,我们要的不仅仅是机器和厂房,我们要的是——整个江岛家电的半壁江山!”
“是!”所有人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随着那一声响亮的应和声逐渐消散,会议室里并没有立刻恢复平静,反而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的静默之中。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的细微风声,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
杨开并没有急着宣布散会,而是重新坐回了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十指交叉置于身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那眼神里既有期许,也有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刚才大家汇报得很精彩,方案也很完美。”杨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穿透力,“但是,商场如战场,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咱们这次要动的,是这些老板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要从他们嘴里抢肉吃,甚至是要连锅端。所以,大家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众人脸上,等待了足足半分钟。
在短暂的沉默后,最先打破僵局的是市场部的老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手,眉头紧锁,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杨董,我有两个问题。”老赵站起身,斟酌着词句,“第一个是关于人的。刚才周工提到了那个‘星河音响’的技术团队,还有‘精工模具’的老师傅。如果我们是用这种近乎‘趁火打劫’的价格把厂子吞了,那这些技术骨干心里肯定不服气,甚至会有抵触情绪。尤其是那些老师傅,他们很多人脾气很倔,讲究个‘士为知己者死’。如果我们收购手段太强硬,会不会导致技术流失?他们要是集体跳槽或者撂挑子,咱们买回来的不就是一堆废铜烂铁吗?”
杨开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个问题,”老赵接着说道,“是关于黑道的。江岛这地方,水深得很。很多大工厂背后都有社团的影子,要么是靠他们维持秩序,要么就是借了他们的高利贷。咱们这次大举收购,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会不会搞破坏?比如给咱们的生产线断电、找混混堵门,甚至对咱们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胁?这一点,市场部在前期的摸排中感觉到了很强的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