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恩月蜷缩在三楼回廊的阴影里。
这里是一处视觉死角,被巨大的橡木衣柜遮挡,正对下方灵堂的侧窗。
窗缝漏出一缕昏黄的光,像一道被割开的伤口,斜斜地淌在波斯地毯上。
她不该在这里。
祁连让她待在卧室,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可那声丧钟般的门铃响起时,她就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拖着尚未痊愈的左脚,一步一步挪到了这里。
此刻,她死死咬住右手虎口处的绷带,用疼痛镇压住喉咙里翻涌的呜咽。
楼下传来的每一声啜泣,都像钝刀在刮她的骨。
“……你怎么能……就这样没了……”
向思琪的声音碎在空气里,带着血沫般的绝望。
白恩月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去年深秋的画面——她们挤在她那儿温馨的小窝里,向思琪举着两杯咖啡,眼睛亮得像星星:“偶像,等这波项目结束,我们带着小秋一起去北海道看雪吧?我查了,那里的温泉能治好你的偏头痛。”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她笑着说:“好,等春天。”
春天。
可现在是隆冬,她把自己埋进了永恒的寒冬里,却连一杯送行酒都无法给她的朋友。
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新生的皮肤滑落。
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神经末梢被咸涩的液体刺激,传来细密的、针扎般的疼。
她不敢抬手去擦,怕触动额角那层薄薄的纱布,更怕惊动楼下的人。
左手死死抠着身侧的墙角,指甲在壁纸上刮出五道浅浅的痕。
对不起。
思琪,对不起。
院长,对不起。
小秋,对不起。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像念某种残酷的咒语。
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愧疚的荆棘,将她的心脏缠得血肉模糊。
她想起出门前祁连欲言又止的眼神——他知道她会来偷听,他知道她扛不住。
可她必须扛住。
楼下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了一种令人心碎的、破碎的气音。
然后是祁连低沉的嗓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血债,必须血偿。”
白恩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缓缓松开被咬得发白的虎口,绷带已经渗出血丝,像一朵绽放在灰白纱布上的红梅。
她低头看着那抹红,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一直翻涌的酸涩,被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压了下去。
那是恨。
是对鹿鸣川的恨,对沈时安的恨,对周炽北的恨,也是对这个逼着她必须躲在阴影里、连哭都不敢出声的世界深深的恨意。
她抬起手,用食指指腹,轻轻抹过眼下。
白恩月扶着墙壁,缓缓站直身体。
从灵堂走出来的祁连抬头望向三楼回廊的阴影处。
那处视觉死角被巨大的橡木衣柜遮挡,本该空无一人,但他太熟悉白恩月的呼吸频率——哪怕隔着两层楼板,他也能感觉到那道隐忍的、颤抖的目光正钉在自己背上。
“老徐,”他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守在这里,等向总监出来。如果她情绪还不稳,直接送她去客房休息,别让她一个人离开庄园。”
“明白。”老徐躬身,退至灵堂门侧的暗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祁连转身踏上旋转楼梯。
深灰家居服的衣角扫过扶手,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却在抵达三楼转角时,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力道。
白恩月就蜷缩在衣柜旁的墙角。
她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烟灰色的羊绒披肩滑落到肘弯,露出缠着雪白绷带的小臂。
右手虎口处渗着新鲜的血珠,在冷白的纱布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她没擦泪,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像是要用疼痛来惩罚自己的软弱。
“都听见了?”祁连停在一步之外,没开廊灯,让阴影继续包裹着她。
白恩月抬起头,右眼在昏暗里亮得惊人,那是泪光浸润后的透亮,也是某种被逼到绝境的锋利。
她点点头,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发出沙哑的气音:“我没想到......她竟然......”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呛咳打断了他。
她慌忙用左手捂住嘴,指节泛白,肩膀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祁连单膝跪下来,掌心贴上她冰凉的额角,触手一片湿冷——不知是泪还是汗。
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块素色的手帕,此刻带着他体温的灼热,轻轻按在她虎口的伤处。
“她愿意为你毁了自己,”祁连的声音沉得像压在雪层下的暗河,“从前程到性命,都不在乎。”
白恩月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看住她,”她盯着祁连的眼睛,每个字都像是从血沫里嚼碎了吐出来的,“祁连,我求你......一定要替我看好她。别让那傻丫头做傻事...别让她的手......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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