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七点,雪霁后的天泛着青白。
鹿鸣川扣好最后一粒衬衫扣,拿起腕表,余光扫到门口——沈时安已经倚在那里,银灰的针织长裙外罩一件及踝羽绒,兜帽上一圈白狐毛被冷气吹得微微颤动。
“这么早?”他声音带着晨起的低哑,也带着不自觉的蹙眉,“医生让你多卧床。”
“我躺不住。”沈时安笑,唇色被寒风吹得发红,更显得脆弱,“公司不是缺人手吗?我哪怕帮你递文件、冲咖啡也好。”
“不需要。”鹿鸣川系表带的动作一顿,声线冷而短,“今天董事会,吵起来没分寸,你怀着孕,别去凑热闹。”
话音落地,走廊另一端响起徐梦兰的嗓音,温柔却带着刚起床的沙哑:“鸣川,就让安安去吧。”
她披着彩色披肩,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杯沿氤氲的白雾遮住了眼底的精明,“孕妇也要心情好,她闷在家里胡思乱想,反而对孩子不好。董事会再吵,有你在,谁能冲撞她?”
鹿鸣川抬眼,正对上徐梦兰含笑的注视——那笑里藏着不容拒绝的砝码:沈家、孩子、以及老爷子才敲定的“二月十四”。
他沉默两秒,喉结轻滚,转身去拿车钥匙,声音低得近乎冷嗤:“随你。”
沈时安眼底一亮,立刻小步跟上,却在楼梯口故作踉跄,指尖准确地攥住他袖口,声音轻软:“慢点,我跟不上。”
鹿鸣川没回头,手臂却本能地半抬,让她扶稳——动作熟练得像被设定好的程序,却没有温度。
司机候在门外,后座早已放下孕妇专用的腰靠。
沈时安弯腰上车时,狐毛扫过鹿鸣川的手背,带来一丝痒,他下意识避开,绕到另一侧坐进。
车门阖上,隔绝了晨风,也隔绝了沈时安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谢谢”。
车子滑出鹿宅铁门,雪道两侧堆着昨夜新铲的雪,黑白分明,像两列沉默的哨兵。
沈时安侧头,看窗外倒退的景色,指尖悄悄覆在小腹——那里的隆起的幅度依旧,却已被她反复练习成了每日的习惯。
“鸣川哥,”她声音温柔,像怕惊扰清晨,“我今天只做你的小助理,绝不添乱。”
鹿鸣川没应声,只低头点开平板,冷光映在他眼下青影上,像一道裂开的冰缝。
屏幕上是昨夜未合上的财报——智创市占又涨1.2%,蓝线几乎刺穿图纸。
他指节无声收紧,又缓缓松开。
“到了楼下,”他终于开口,嗓音被寒风刮得沙哑,“你待在我的办公室,别到处乱走。”
“好。”沈时安乖巧点头,却在垂眸的瞬间,唇角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要的从来不是参与决策,只是要让整个慧瞳、让整个董事会亲眼看见:鹿鸣川身边的位置,已经换了人。
车尾灯在雪雾里缩成两点猩红,像两粒被冻住的火种,一路驶向江城最冷的清晨。
......
雪片被风卷着,斜斜抽在车窗上,像无数细小的指甲在刮玻璃。
鹿鸣川正低头看平板,眉心攒着一夜未睡的倦色。
屏幕蓝光映在他瞳孔里,映不出任何情绪。
“停车!”
“吱——”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轮胎碾过积雪的“咯吱”声比平日更刺耳。
鹿鸣川抬眼,嗓音低压:“怎么回事?”
身旁的沈时安已单手推开车门,银灰斗篷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珍珠白的针织长裙。
她回头,狐毛兜帽下的眼睛弯成月牙,声音却轻得只够一个人听见——
“看见个老朋友,下去打个招呼,鸣川哥等我两分钟。”
鹿鸣川顺着她指尖方向侧目——
公交站牌下,严敏裹着一件旧驼色羊毛大衣,领口磨得发白,脚边放着一只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口探出半截纸质卷轴,像是招聘海报。
她正踮脚拍掉站牌玻璃上的雪尘,哈出的雾气把脸遮得模糊不清。
沈时安已经三两步跨到了严敏跟前。
“表姐,真的是你?”
她声音拔高一度,带着久别重逢的惊喜,只不过那惊喜之中藏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严敏闻声回头,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珠,先是一愣,随即冷冷开口:“沈时安。”
公交亭狭窄,沈时安却偏要往里走两步,狐毛扫过严敏的下颌,像某种无声的示威。
她垂眼,目光落在那只帆布袋——卷轴露出的一角,赫然印着“智创·AI医疗峰会顾问招募”几个黑体字。
沈时安眼底笑意更深,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严姐离开慧瞳后,一直在找下家?”
“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聪明人,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你会做出这种傻事,竟然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离职。”
严敏指节收紧,袋口发出细微的“咔啦”,像是在抗议。
她抬眼,目光穿过狐毛与白雾,笔直看向沈时安:“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哦?”沈时安歪头,耳坠晃出冷光,“降薪又降格,图什么?”
“图干净。”严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图不用再给谁背黑锅。”
风忽然转急,雪粒斜飞,钻进沈时安领口,她下意识缩了缩,却笑得愈发甜:“背黑锅?严姐真会开玩笑。白恩月自己跑路,留一堆烂摊子,难道我们还应该感激她不成?”
白恩月三个字,像冰锥凿进空气。
严敏瞳孔猛地收缩,腮边肌肉绷起一道棱。
她上前半步,雪地靴碾碎一块薄冰,声音中满含狠厉:“沈时安,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白恩月跑没跑,你比我清楚。”
沈时安笑意未变,指尖却悄悄覆上小腹,羽绒面料被按出一个小凹窝,像无声的盾牌。
她侧头,朝车窗方向瞥了一眼——
黑色轿车内,鹿鸣川隔着降下一半的玻璃,正看向这边。
距离太远,看不清眼神,只能看见他指间的烟已积了长长一截灰,却忘了弹。
沈时安收回视线,声音轻得像雪落:“严姐,做人得认命。有人天生是凤凰,有人注定做野雀。野雀非要飞上枝头,只能被一枪打下来。”
她顿了顿,指尖在严敏肩头拍了拍,动作温柔,却拍掉了一层雪,也拍掉了最后一丝体面:“希望你工作顺利。”
说完,她转身,斗篷旋出半圈银灰弧光。
严敏站在原地,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帆布袋被攥得“沙沙”作响。
她忽然抬头,对着沈时安的背影,声音不高,却字字掷进风里——
“沈时安,人在做,天在看,你终将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