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质放下筷子,看着赵普。
“赵普,”
他说,
“你跟了赵匡胤多少年了?”
“六年了。”
“六年。”
范质念叨了一遍,
“六年,你就看着他走到今天这一步?”
赵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范相,不是我看着他走到这一步,是这天下,把他推到了这一步。”
范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走吧。”
王溥也站起来,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擦了擦嘴。
三个人出了朝房,穿过宫城,往殿前司衙门走。
路上,范质忽然问:
“赵普,赵匡胤打算怎么处置先帝的家人?”
赵普说:
“点检说了,保柴氏子孙周全。”
范质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
“还有呢?”
“还有,不杀士大夫。”
范质又顿了顿。
“还有呢?”
“还有,不加农田之赋。”
范质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赵普。
“这些都是赵匡胤说的?”
“是。”
范质沉默了很久。
“赵普,”
他说,
“你转告赵匡胤,这些话,他记住了,天下人就记住了。”
“他要是忘了,史书上会记着。”
赵普拱手:“范相放心。”
殿前司衙门里,赵匡胤坐在正堂上。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不是那件歪歪扭扭的黄袍了,是一身簇新的官袍,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束好了,戴着一顶乌纱帽。
看见范质和王溥进来,他站起来,迎上去。
“范相,王相。”
范质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这个人,他认识很多年了。
当年在郭威帐下,赵匡胤还是个小校,见了他要行礼。
后来在柴荣面前,赵匡胤已经是殿前都点检了,见了他还是要行礼。
现在,轮到他给赵匡胤行礼了。
范质跪下。
“臣范质,参见......”
他顿住了。
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皇帝?
还不是。
点检?
已经不是了。
赵匡胤弯腰把他扶起来。
“范相,”他说,
“不必多礼。”
范质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见过很多次了。
在朝堂上,在军营里,在柴荣的病床前。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得意,不是嚣张,是一种很沉的、很重的东西。
像一座山。
“点检,”
范质说,
“你打算怎么办?”
赵匡胤请他们坐下,自己也坐了。
“范相,”
他说,
“先帝待我不薄。”
“柴家的人,我一个不动。太后还是太后,恭帝还是恭帝。该有的待遇,一样不少。”
范质点了点头。
赵匡胤又说:
“朝中大臣,愿意留下的,我不换。愿意走的,我不拦。”
范质又点了点头。
赵匡胤说完这些,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范相,王相,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
“觉得我是乱臣贼子,趁人之危,抢了先帝的江山。”
范质和王溥都没说话。
赵匡胤继续说:
“我不辩解。但我跟你们说一件事。”
他看着他们,声音不大,但很稳。
“高平之战,先帝被围,我带着两千人冲进几万人的敌阵。”
“我不是不怕死。”
“我是知道,先帝要是死了,这天下就完了。”
他顿了顿。
“淮南之战,我打了三年,身上中了十几箭。”
“我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我是知道,不打南唐,后头打契丹的时候,就有人捅刀子。”
他又顿了顿。
“先帝走的时候,让我好好辅佐他儿子,我答应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掌心有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血迹。
“我答应的事,我一定做到。”
“但有一件事,我没法答应......”
他抬起头,看着范质和王溥。
“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坐这把椅子。”
朝房里安静极了。
范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范质跪下了。
“陛下。”他说。
王溥也跪下了。
赵匡胤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个人跪在自己面前。
他没叫他们起来。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很亮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变暗了,是变沉了。
像一块铁,烧红了,淬了火,凉下来,硬了。
范质跪在地上,忽然想起一句话是柴荣生前说的。
柴荣说:
“赵匡胤这个人,用好了,是朕的韩信,用不好,是朕的曹操。”
现在,柴荣不在了。
赵匡胤是韩信,还是曹操?
没人知道。
但天下,已经是他的了。
显德七年正月初六,赵匡胤在崇元殿受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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