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水笙一睁眼,天光大亮。
她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脑瓜子晕乎乎的转不动。
“嬷嬷,我……我怎么在家啊?我记得不是在马车上吗?”
记忆断片在八珍斋那甜腻腻的香气和马车有节奏的摇晃里。
刘桂兰端着铜盆进来,听见这话,“噗嗤”乐出声,随后故意板起那张老脸。
“怎么在家?当然是沈首辅把你当个宝贝疙瘩,一路抱回来的!全府上下百十双眼睛,那是瞧得真真的!你呀,赖在人家怀里睡得跟只小猪似的,雷打不动。这下好了,清白名声算是彻底跟沈大人绑一块儿咯,这媳妇你是当定了!”
“什么媳妇?”
沐水笙被这惊天大雷劈得有点懵,睡意瞬间吓跑了大半。
“我不是刚和表哥破完案子,吃了八珍斋,然后坐马车……然后……”
她拼命回想。
脑子里只有马车摇摇晃晃的舒适感,然后就是一片黑甜。
“就告诉你别贪嘴吃那么多甜的!别人是醉酒,你倒好,醉糖!”
刘桂兰一边拧干热毛巾递过去,一边煞有介事地加重语气,那表情简直是在痛心疾首。
“在马车里晕乎乎就往沈大人怀里栽,那是拉都拉不开,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还想嫁别人?趁早死了这条心!快起来洗漱!还有,罚你这几日不准再碰甜食!”
沐水笙被嬷嬷说得脸颊滚烫,心里将信将疑。
可看嬷嬷那笃定的样儿,难道自己真干了这等丢人事?
她甩甩头,强行把“被表哥抱回来”这个尴尬的画面压到脑后。
“起来,正事要紧。”
刘桂兰话锋一转,神色正经起来。
“隔壁靖安郡王府一大早就派人送来了早点,还说请你有空务必过去一趟。说是他们府上那口井,挖出人骨头了!还有块发光的怪石头!问你该怎么处置。”
一听有活,沐水笙瞬间把那些旖旎心思抛到九霄云外,眼神瞬间犀利。
“取道袍来!今天不穿裙子,还是道袍方便。”
她利落地起身洗漱,换上那身水蓝色窄袖束腰道袍,头发用桃木簪简单绾起,整个人透着股英气。
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早点——蟹黄汤包、鸡丝粥、枣泥糕。
她匆匆扒拉了几口,腮帮子鼓鼓囊囊。
“嬷嬷,这些好吃的你和金子分着吃了,别浪费。我先去隔壁看看。”
话音未落,她已经背起那个装着各类法器符箓的小布包,腰间佩上桃木短剑,步履生风地冲出了门。
靖安郡王府内,气氛凝重。
姬庆云早已等候多时,一见沐水笙,立刻迎上来。
这位爷脸上没了平日那种没心没肺的嬉笑,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郑重。
“表妹,你可算来了!我昨日……呃,想着井魅既已超度,便让人下井仔细清理一番。没想到,真在井底淤泥里发现了这个。”
他引着沐水笙走到院中一处空地。
地上铺着干净油布,上面赫然是一具基本完整、但已呈灰白之色的人体骨骼。
骨架纤细,一看便是女子。
骨骼旁放着一块拳头大小、色泽深灰、表面却隐隐有暗蓝色流光游走的石头。
沐水笙目光首先落在那具骸骨上,随后扫了一眼那块奇异的石头,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她猛地转头看向姬庆云,语气严厉,带着毫不客气的责备。
“王爷,你让人直接下井了?谁给你的胆子!下井勘探,尤其是这种刚发生过灵异事件的古井,必须先行净井除晦仪式!贸然下去,阴气、残留怨念极易侵体,那个下井的人现在何处?不想出人命就快点把他叫来!”
姬庆云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是府里一个胆大的家丁……我这就叫他过来。”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接连两晚没再梦见那位“井边仙女”,心里空落落的,一时脑抽想看看井底究竟还有什么念想吧?
很快,那名下井的家丁被带了上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实小伙,但此刻脸色青黑,眼底发乌,整个人都在打摆子,眼神飘忽不定。
“站住!别动!”
沐水笙让他站在正午的阳光下,手腕一翻,取出一张净身符。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符纸凌空一晃,无火自燃。
她捏着燃烧的符纸,绕着那家丁周身快速转了三圈,口中急促念诵除晦咒。
符烟过处,那家丁猛地打了个激灵,张嘴吐出一口浊气,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些,眼神也从浑浊变得清明。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救命!”
家丁腿一软,差点跪下。
“回去用艾草煮水沐浴,把自己洗秃噜皮都行,三日内莫近阴湿之地,多晒晒太阳。”
沐水笙语速飞快地叮嘱完,这才转身蹲下,仔细查看那具骸骨。
她双指并拢,在眼前一抹,灵眼微启。
仔细查看骨骼的形态、风化程度,以及附着在骨骼上、几乎已与骨质融为一体的细微织物残留。
“骨骼完整,无外伤断裂,确是投井自尽的姿势。衣物残片样式古老,纹路细腻,应是前朝中后期富户婢女的衣着。”
心中有了判断。
这多半就是珍儿的遗骸。
她又伸手拿起那块发光的石头。
入手极沉,触感冰凉刺骨,像是握着一块万年寒冰。
灵力探入,能感到石头内部蕴藏着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精纯的力量。
这力量性质古怪,与她熟悉的道门灵力、妖气、阴气都不同,更古老,更内敛,透着股死死压制的味道。
“这石头……并非寻常之物,也非井中天生。”
沐水笙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它更像是一件被人刻意放置井中的‘镇物’。至于镇的是什么……”
她想起珍子曾提过,感觉王府东面有另一股被镇压的古老气息。
这事儿,怕是没完。
“王爷,此人骨应是珍子遗骸。找一处清净向阳之地,好好安葬,立个无字碑即可,让她入土为安,这事儿积阴德。”
沐水笙先将骸骨之事交代清楚。
“至于这块石头……邪性得很,我需带回去仔细研究。它可能关系到王府另一桩隐秘。”
姬庆云连忙点头如捣蒜,吩咐人赶紧把遗骨抬下去妥善处理。
他眼巴巴地看着沐水笙将那块发光的石头小心收进布包,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凑过去。
“表妹,这石头……会不会和珍子有关?或者,和本王那晚梦见的……”
沐水笙动作一顿,抬眼冷冷地盯着他。
“王爷梦见什么?”
姬庆云难得老脸一红,扭捏得像个大姑娘。
“就是……井边提醒本王小心的那位姑娘。她……很美,很干净。这几日再未梦见,所以我才……”
沐水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见色起意是吧?
对女鬼见色起意?
这个闲散王爷脑子里装的怕全是浆糊!
她没好气地开口,直接戳破他的粉红泡泡。
“那女子就是前一段差点吓死你的那个女鬼!我净化完她变美了,但她本质还是鬼!你别在那起色心,她是鬼,人鬼殊途!别起妄念!”
姬庆云闻言,非但没怕,反而露出一脸怅然若失的痴情样。
“庸脂俗粉入不了本王的眼,本王这可是第一次一见钟情啊。”
“呵呵,还一见钟情?”
沐水笙冷笑连连,毫不留情地打击。
“鬼气侵蚀会死人的!也会害珍子沾染红尘因果,不能轮回!你还是收收你那泛滥的色心吧!想死别拉着人家鬼姑娘垫背!”
姬庆云被骂得狗血淋头,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表妹研究这石头了。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本王绝无二话。”
沐水笙颔首,带着石头和满腹疑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靖安郡王府。
这王府的水,比那口井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