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梅雨季的青棠镇像浸在墨汁里。
林深挑着油纸伞站在苏家老宅门前,青石板缝里的苔藓泛着幽绿。他怀里揣着本《华阳县志》,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剪报——“苏氏冥婚续弦,新郎暴毙,老宅闹鬼”。
“林先生,您确定真的要住在这里吗?”脚夫老周一脸狐疑地看着林先生,缩着脖子,仿佛这房子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往门环上啐了口唾沫,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不瞒您说,这宅子可不吉利啊!打光绪三十年起,这里就已经迎过七房新娘了,可每一个新娘都是头天拜堂,第二天早上就没气儿了。”
林深笑了笑,将二十块大洋推过去:“我研究民俗,就爱这种‘活标本’。”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他跨过高门槛时,瞥见门楣上褪色的红绸——那是三年前最后一任新郎的冥婚喜绸。
正厅供着苏老太太的牌位,香灰积了半寸。管家苏福递来钥匙:“三楼西厢房给您收拾好了,那屋……”他压低声音,“从前是新人的洞房。”
林深摸出罗盘,指针突然疯狂转动。他顺着楼梯上楼,木板每响一声,都像有人在头顶叹气。
西厢房的窗纸破了洞,漏进一线月光。他推开雕花床的红木柜,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七件喜服,最上面那件的霞帔还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林深攥紧手电筒冲出去,只看见回廊尽头的梧桐树下,立着个穿红旗袍的女人。月白盖头下,露出一截涂着丹蔻的手,正轻轻抚过树干上的刀痕。
“沈小姐。”他脱口而出。
女人猛地转身,盖头滑落。那张脸白得像新刷的墙皮,左眼角有颗朱砂痣,和他从县志照片里见过的前清举人遗孀沈清欢一模一样。
“你认得我?”她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带着股子湿冷。
林深的后颈起了鸡皮疙瘩,却硬着头皮掏出照片:“我在县志里见过您。光绪三十四年,您和苏家少爷苏明远同日暴毙,合葬在西山。”
沈清欢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照片,忽然笑了:“那上面写我‘体弱多病,染疫而亡’?可我分明是被人灌了鸦片,沉了井。”
雨丝顺着屋檐滴落,林深这才发现她的旗袍下摆浸在水洼里,绣金的并蒂莲被泡得模糊。
真正的沈清欢,是青棠镇最大的盐商之女。十七岁那年,父亲为攀附苏家(当时苏家刚捐了个虚职道台),要将她许配给重病缠身的苏明远。明远知她心有所属——戏班的小生阿九,便在婚前夜留书自尽。
“苏家不肯坏了冥婚的名声,买通稳婆说我‘克夫’,又怕我闹,灌了鸦片塞进棺材。”沈清欢的手指抠进窗棂,“他们在灵堂守了七日,第七天夜里,阿九翻进后院喊我名字。他们打断了他三条腿,扔进乱葬岗。”
林深想起白天在镇公所查到的档案:民国三年,戏班小生阿九失踪,尸体在西山乱葬岗被发现,肋骨尽断。
“所以我替他守着这宅子。”沈清欢的眼泪落在旗袍上,晕开深色的痕,“每任新郎都是冲着苏家田产来的,我要让他们尝尝,被最在意的人害死的滋味。”
窗外突然炸响惊雷。林深看见她的盖头无风自动,露出里面裹着的麻绳——那是上吊用的。
“您还没投胎?”他想起民间说横死的人会困在执念里。
“我在等阿九的转世。”沈清欢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会在七月半来青棠镇,带我去看戏。”
七月半,鬼门开。
林深在苏家老宅的戏台上找到了沈清欢。她穿着那身红旗袍,盖头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台下空无一人,只摆着一束野菊——阿九生前最爱这个。
“他来了。”沈清欢朝黑暗中伸出手。
月光里,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年轻人踉跄着跑上台,脸上带着旧伤疤。他跪下来,从怀里掏出个褪色的胭脂盒:“清欢,我在乱葬岗挖了三天,才找到你的发簪。他们说你成了鬼新娘,我就来……”
沈清欢的盖头飘落,露出和阿九手中照片上一样的笑。两人相拥时,林深看见他们的身体渐渐透明,像被风吹散的雾。
天快亮时,林深在戏台下发现块墓碑,刻着“戏子阿九之墓”。旁边新添了座小坟,碑文是“沈清欢与苏明远合葬”。
后来青棠镇的人说,苏家老宅再没闹过鬼。只是每年七月半,戏台上总会飘出若有若无的戏腔,唱的是《牡丹亭》里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林深离开那天,在老宅的桂花树下捡到枚胭脂盒。盒底刻着极小的字:“愿来生,不做豪门妾,只嫁意中人。”林深摩挲着那枚胭脂盒,心中感慨万千。回到家中,他将这段经历记录下来,却在整理资料时,发现《华阳县志》里有一处被人刻意涂改的痕迹。顺着线索追查,他发现苏家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组织,他们以冥婚为幌子,行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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