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把到嘴边的斥责咽回去,咬牙道:
“殿下既已娶了孙太尉的掌上明珠,为何还要与我方家女儿纠缠?”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舱内瞬间安静下来。
孙太尉捻胡须的手顿了顿,随即笑着打圆场:
“方老弟莫气,莫气!”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方丞相举了举。
“方家有女百家求。
你家女儿模样好、性子柔,能得皇子青睐,是她的福气,老夫都羡慕呢!
再说了,这事儿于你方家而言,也是好事啊——”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诱哄。
“如今三皇子与四皇子都有机会。
思媛入了四皇子府,将来无论是谁坐上那位置,你方家不都稳赚不赔?
这可是两手准备,稳当得很!”
方丞相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酒液晃出细小的涟漪。
舱外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伴着河水拍击船身的轻响,衬得舱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冰凉的瓷釉抵着温热的皮肤,倒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位极人臣,功高今古”这八个字,像种子般在他心底埋了几十年。
从翰林院的青涩编修到如今站在文官之巅。
方家世代书香,却从未出过一位真正能左右朝局的权臣。
孙太尉的话像根细针,轻轻挑动着他藏得最深的野心。
让那点渴望在胸腔里隐隐发烫。
可理智很快压了上来。
他猛地攥紧酒杯。
朝堂之上,立场便是根基,摇摆不定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思意早已嫁作三皇子妃,方家的名字早就和三皇子绑在了一处。
如今再让庶女入四皇子府做侧妃,岂不是明摆着做“骑墙派”?
御史台那些笔杆子正愁抓不到把柄。
届时参他一本“朝秦暮楚,扰乱储君之争”。
别说位极人臣,恐怕连现有的爵位都保不住。
“此事不妥。”
方丞相抬眼,语气冷硬如铁。
“方家断无脚踩两只船的道理。
还请殿下收回成命,莫要再提及此事。”
四皇子脸上的局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惊雷般炸在方丞相耳边:
“方丞相息怒,还请岳丈应允——思媛已经有了我的骨肉。
皇室血脉,总不好流落在外,让天下人笑话吧?”
“你……你说什么?!”
方丞相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甲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脸色煞白,方才还端着的体面荡然无存。
手指直直指着四皇子,却因震惊而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思媛那孩子性子软竟被这皇子哄骗至此!
女子未婚先孕何等严重,庶女更是毫无退路。
要么找个偏僻地方偷偷生养,从此一生抬不起头。
要么被家族视为耻辱,轻则除名,重则性命难保。
这哪里是求娶,分明是拿思媛的性命和方家的脸面做要挟,是彻头彻尾的釜底抽薪!
方丞相只觉胸口发闷,恨自己管教不严,更恨眼前这对翁婿的卑劣。
“方老弟莫动气。”
孙太尉适时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粗糙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按回椅子上。
“这可不是坏事啊。”
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诱哄。
“你想啊,将来若是三皇子登基,你是正经国丈。
若是四皇子得了势,思媛怀的可是龙种,将来封个贵妃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酒杯晃了晃,酒液的琥珀光在烛火下流转。
“再说,晨儿既敢把这话挑明,自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你若应了,两家结亲,共保富贵。
若是不应……”
孙太尉没把话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威胁却像冰锥般刺人。
他们连庶女怀孕的筹码都备好了,怎会没留后手?
若真闹僵,思媛的名声毁了,方家照样要被牵连。
方丞相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御史台的弹劾奏章。
闪过思媛哭红的双眼,闪过“国丈”“贵妃”这两个沉甸甸的称呼。
他太清楚了,在皇权博弈里,婚姻从来都是最实在的筹码。
就像当年馆陶长公主联姻胶东王,从来都不是为了儿女情长,而是为了权力稳固。
他若拒绝,便是同时得罪四皇子与孙太尉。
若应允,虽落个摇摆之名,却能为方家铺就一条“稳赚不赔”的退路。
烛火摇曳着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方丞相缓缓睁开眼,伸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酒。
杯沿抵在唇边,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顺着食道一路冷到心底。
“咕咚”一声,他将酒一饮而尽。
酒杯落在案上的声响,在寂静的舱内格外清晰,像极了他亲手为方家系上的枷锁。
京城外的春堤。
长亭外的柳丝已抽了新绿,风一吹,软乎乎地扫过肩头。
姜予宁穿着一身利落的浅碧色骑装,发辫束得紧实,只在发尾系了根同色丝带。
站在树下时,倒像株刚抽枝的小树苗,透着股鲜活劲儿。
夏以沫扶着侍女的手走来,素色的宫装衬得她脸色还有些苍白。
自二皇子坠崖后,她断断续续病了一个月。
看见姜予宁,她脚步快了些,走到近前才停下。
指尖轻轻碰了碰好友的袖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
“宁宁,你也要跟着将军回北境吗?这一去,要什么时候才回京城啊?”
姜予宁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指尖带着温热的力道,笑着宽慰她:
“没事~沫沫,你放心!
等我爹爹把那些突厥贼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打得他们十年不敢靠近边境一步,到时候你就来北境找我玩!”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拍了下额头,吐了吐舌头。
“哦对,我忘了你是公主,轻易不能出京城。
没事!那我就早点打完仗,回来找你逛西市的糖画摊,好不好?”
春风卷着花瓣落在两人发间。
姜予宁抬手替夏以沫拂去鬓边的海棠瓣。
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语气渐渐软了下来:
“别耷拉着嘴角啦。你哥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