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后院的老槐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戳在天上,像把把生锈的刀。赵佳贝怡正教沙春燕给针管消毒,沸水在铁锅里咕嘟冒泡,热气模糊了窗玻璃。外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是前院的老张头打翻了药箱,紧接着是压低的惊呼声:“皇军……皇军查街了!”
沙春燕手里的针管“啪”掉在盘子里,沸水溅到手上,她疼得龇牙咧嘴,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马博文正蹲在地上晒草药,猛地站起来时,膝盖撞在石台上,发出闷响。
赵佳贝怡不慌不忙地将她们推向药柜后面,然后若无其事地抓起一块擦桌子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柜台,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查街行动。
“慌什么?查街又不是第一次了。”她故作镇定地说道,但实际上,她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着。这阵子,日军的搜查变得越来越频繁,让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氛围。就在昨天,隔壁的裁缝铺因为被搜出一件带有血迹的军装,而遭受了灭顶之灾,整个店铺都被抄家了。
此时,街上的皮鞋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们的心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让人的神经越发紧绷起来。伴随着皮鞋声的,还有几句生硬的中文:“开门!检查!”以及鞭子抽打在墙上的清脆响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马博文不由自主地往沙春燕的怀里缩了缩。
赵佳贝怡深吸口气,正想去开门,前院突然传来李思和的声音,温文尔雅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太君,这是赵医生的诊所,都是良民,我能担保……”
日军走后,李思和才走进来,西装上沾着点灰,眼镜片擦得锃亮,却遮不住眼底的疲惫。他没坐,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信封,放在柜台上:“赵医生,借一步说话。”
沙春燕和马博文识趣地往后院走,经过李思和身边时,听见他低声说:“最近租界不太平。”
赵佳贝怡把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法币,还有张字条,上面只有三个字:风紧,收。
“日本人给了工部局很大压力。”李思和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说是要清查‘非法行医’和‘药品走私’,其实就是冲着你们这些……”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赵佳贝怡捏着那张字条,纸边糙得磨手:“杜先生的意思是?”
“树大招风。”李思和的目光扫过药柜上的盘尼西林,“前阵子你们救的人太多,动静太大,已经有人把状告到宪兵队了。杜先生让我提醒您,有些‘病人’,能不收就别收了。”
这话像块冰,顺着脊椎往下滑。赵佳贝怡想起昨天深夜送来的那个年轻人,中了三枪,是顾慎之亲自抬来的,说“这是麻队长的左膀右臂”。当时她拼了半条命才救活,现在想来,那身军装血腥味,怕是早就引了狼。
“我知道了。”赵佳贝怡把信封推回去,“钱我不能要,谢谢杜先生提醒。”
李思和没接,转身往外走:“保重。”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对了,昨天下午,三马路的药店被抄了,老板没抓着,伙计……”他摇了摇头,推门走了。
傍晚时分,顾慎之才来,长衫上沾着泥,像是摔过跤。他一进门就往灶膛里塞柴,火光映得他脸发黑:“出事了。”
赵佳贝怡正在往瓦罐里装磺胺粉,手一顿:“说。”
“两个外围的交通员失联了。”顾慎之的声音哑得厉害,“早上去送药,到现在没回来,接头的地点只留下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个血糊糊的布条,上面绣着半朵梅花——是他们交通员的记号。
赵佳贝怡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两个交通员,一个是卖烟的老王头,一个是给大户人家做针线的张婶,都是面慈心善的人,怎么会……
“我怀疑他们被捕了。”顾慎之往灶里添了把柴,火星子溅出来,“日本人怕是已经摸到点线索,建议暂停大规模送药,转入更深潜伏。”
更深潜伏?赵佳贝怡看着后院晒着的草药,沙春燕和马博文正在翻晒,两个姑娘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她们才刚学会包扎,刚能认出几种草药,难道要让她们跟着一起躲?
“不行。”赵佳贝怡把瓦罐盖紧,“前线不能断药,麻队长他们还等着……”
“命都没了,药给谁用?”顾慎之猛地站起来,灶膛里的火映得他眼睛发红,“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留得青山在……”
“我知道!”赵佳贝怡打断他,声音也高了,“可那些伤员怎么办?等我们躲好了,他们早就凉透了!”
两人对视着,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下去,屋里的光也暗了。沙春燕端着晚饭进来,见气氛不对,把碗往桌上一放,拉着马博文就往外走:“我们去喂狗。”
夜里,赵佳贝怡没睡,蹲在药品仓库里翻找。她把最重要的盘尼西林和手术器械分出来,装在几个不起眼的木箱里——一个要让顾慎之送到法租界的修女院,一个让沙春燕明天假装去探望亲戚,藏到城郊的破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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