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的铜铃在暮色里晃了晃,最后一声余韵刚落,赵佳贝怡正低头给药柜贴新标签,指尖的糨糊还没干。墙角的煤炉烧得正旺,铁皮烟囱上凝着水珠,顺着炉壁往下淌,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可即便如此,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意仍像针似的,扎得人皮肤发紧——这是深秋的最后一波冷潮,带着要冻裂骨头的架势。
“赵医生,城西送来的伤兵醒了,直喊疼呢。”小护士抱着药箱跑进来,棉鞋上沾着泥,裤脚还在滴水,“我给他换纱布时,伤口又渗血了,磺胺真的一点都没了,连最次的消炎粉都见底了。”
赵佳贝怡手里的标签“啪嗒”掉在地上。她蹲身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地砖,才想起今早清点药品时,最后一瓶磺胺已经拆开,小心翼翼地分成了三份,给那个被流弹擦伤的孩子、咳嗽不止的老人,还有墙角蜷着的流浪汉。
“我去看看。”她解下沾着药味的白大褂,换了件灰布短衫,把藏在床板下的油纸包揣进怀里——那是她托人从黑市换来的半瓶盘尼西林,瓶身被棉布裹了三层,像捧着团火,生怕碰碎了。
伤兵静静地躺在后院的临时病床上,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他身下的稻草早已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褐色。他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颧骨高耸,使得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消瘦和憔悴。嘴唇干裂起皮,毫无血色,仿佛被寒风抽走了所有的水分。
他的胳膊裸露在外面,上面布满了冻伤的红痕,这些红痕交错纵横,让人看了心生怜悯。然而,当他的目光与赵佳贝怡相遇时,他的眼中却猛地亮起了一丝光芒,那光芒就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突然爆出了一个灯花,瞬间照亮了他那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
“赵医生……”他的声音微弱而颤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绝望和无助,但同时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回忆起上次在战壕里的情景,那时的他身受重伤,生命垂危。而赵佳贝怡却不顾危险,毅然来到他身边,为他细心地包扎伤口。在那个充满死亡和恐惧的环境中,赵佳贝怡的出现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你说过,只要撑过这个冬天,春天就能看见新麦子……”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一丝力气,但他的眼神却始终紧盯着赵佳贝怡,仿佛在等待着她的回应,等待着那一丝希望的延续。
“别说话。”赵佳贝怡按住他想抬起来的手,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像按在烙铁上。“烧还没退,乱动会扯开伤口。”她拆开油纸包,玻璃针管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抽药时,针管里的小气泡像碎掉的星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这是……盘尼西林?”伤兵的声音发颤,眼睛瞪得溜圆,“俺们连长就是打这针好的,他说这药金贵得能换半条命,让俺们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用……”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赵佳贝怡推针的手很稳,药水推完,她用棉球按住针眼,指腹压着那小块皮肤,直到血珠不再冒。“你们连长现在在哪?上次他说要带弟兄们去山里打游击,让我留的药,我一直给存着,就等你们来取。”
伤兵眼里的光突然暗了下去,喉结滚了滚,才哑着嗓子说:“连长他……在上次突袭里没回来。他让我带句话,说您存的药,要是不够了,就去顾家药铺找顾先生,说暗号‘东风’,他会帮您。”
赵佳贝怡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那位连长是个爽朗的汉子,上次来取药时,还塞给她两个烤红薯,说山里的红薯比城里的甜,皮剥开来,瓤是金黄金黄的。她捏了捏空药瓶,突然站起身:“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顶多一个时辰。”
小护士要跟着,被她按住肩膀:“看好伤员,煤炉别灭了,水开了就倒在暖水瓶里,让他们能喝上口热的。”
顾家药铺的门板比诊所的厚三倍,刷着深棕色的漆,门环是黄铜的,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像块温润的玉。赵佳贝怡叩了三下,停顿片刻再叩两下——这是伤兵说的暗号。门板“吱呀”开了道缝,顾慎之的脸出现在缝里,金丝眼镜反射着巷灯的光,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很清楚。
“赵医生深夜到访,可是药又断了?”他侧身让她进来,药铺里的药香混着炭火味,比诊所暖和多了。柜台后堆着半人高的药箱,标签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当归”的“归”字最后一笔都带着弧度,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盘尼西林还有吗?”赵佳贝怡直奔主题,指尖在柜台边缘划了划,那里有道旧伤,是去年给伤兵取弹片时被刺刀划的,现在结了道浅疤,像条小小的蜈蚣。“城西的伤兵在发高烧,磺胺已经顶不住了,刚才给他打了半支盘尼西林,剩下的怕是撑不到天亮。”
顾慎之从柜台下抽出个木盒,打开时“咔嗒”一声,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药铺里格外清晰。里面垫着红绒布,躺着五支盘尼西林,针管都配好了,玻璃管壁上一点水雾都没有,显然是精心保存的。“这是上周刚到的货,本来想留着给山里的医疗队。”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你要的话,先拿去吧,他们那边暂时还有存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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