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嬷嬷的搜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打落了几片嫩叶,却没能伤及根系,反而让土壤攥得更紧实了些。
冷宫的运作模式迅速调整,变得更加隐蔽化、分散化。李才人将材料分发给几个信得过的、手巧却因各种原因沉寂多年的宫人,让她们在自己的陋室中默默编织、刺绣,成品再由周宝林以“收集废弃杂物”的名义统一收拢。赵才人题诗写字的地方,换到了更僻静、靠近废弃书阁的回廊下,借着残存的书卷气掩人耳目。
表面上看,冷宫恢复了往日的死寂。只有核心的几个人知道,那条纤细却坚韧的“生命线”,仍在暗处汩汩流动。
林薇薇则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凝香阁”老板娘送来的那几块“桃花泥”上。她让小凳子想办法弄来了小石臼、陶罐、最细腻的纱布,甚至还有一小罐珍贵的野蜂蜜和几味常见的中草药粉末。
她把自己关在偏殿里,对着那些原料反复试验。她记得前世某些天然护肤品的原理,知道清洁、保湿是关键。高岭土是现成的基底,她尝试加入碾碎的、具有舒缓作用的干菊花,加入一点点蜂蜜增加粘稠度和滋润感,又尝试用蒸煮法提取芦荟(她让小凳子偷偷从御花园暖房边缘弄来的)的汁液。
过程并不顺利。比例稍有差池,要么过于粘稠难以涂抹,要么过于稀薄无法成型,要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草木腥气。失败品堆了一小堆,但她毫不气馁。失败了,就记录下来,调整配方再来。这种在未知领域中摸索、攻克难题的过程,让她找回了前世在实验室里调试方案、在市场上测试新产品的感觉,甚至让她暂时忘记了身处何地。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色微熹,空气中带着一夜雨水洗涤后的清润。林薇薇看着陶罐里最新一批成品——质地细腻均匀,颜色是柔和的浅褐色,带着淡淡的菊花和蜂蜜混合的天然香气,用手指蘸取一点,润滑易推开,用水清洗后,皮肤感觉清爽却不紧绷。
成了。这简易版的“洁颜膏”,效果绝对远超那粗糙的“桃花泥”。
她轻轻吁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纯粹属于技术人员的满足笑容。她需要一些新鲜的花瓣来最后调整香气,并测试其与不同植物融合的效果。御花园是不能去的,但这冷宫荒废的院落深处,墙角屋后,或许能找到些特别的野花。
趁着晨雾未散,宫人活动最少的时候,她悄悄溜出了偏殿,像一只灵巧的猫,熟稔地避开偶尔早起拾柴的老宫人,向着记忆中最荒僻的西南角摸去。
那里果然别有洞天。因靠近宫墙,几乎无人打理,野草蔓生,几乎有半人高。废弃的假山石上爬满了青苔,残破的鱼池里漂浮着绿萍。然而,就在这片荒芜之中,几株顽强的野蔷薇依着断墙肆意生长,粉白的花朵带着晨露,开得热烈奔放。旁边还有几丛蓝紫色的桔梗花,在杂草中亭亭玉立,幽静雅致。
林薇薇心中一喜,小心地拨开草丛,凑近那些野蔷薇,仔细观察花瓣的形态和香气浓度,又伸手去够那较高处的桔梗花。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柔嫩的花瓣时,身后不远处,依稀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不是小凳子那种刻意放轻却难免急促的步子,也不是钱嬷嬷那种沉重倨傲的步伐。这脚步声稳定、从容,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和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林薇薇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有人!而且绝非冷宫中人!
她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身体比脑子更快。来不及思考,她猛地矮身,像一尾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缩进了旁边假山的一道狭窄阴影缝隙里。缝隙里布满湿滑的青苔和蛛网,冰冷黏腻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她紧紧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脚步声渐近。
透过石缝狭窄的视野,她看到了一角明黄色的衣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龙纹,在熹微的晨光中,流转着低调而尊贵的光芒。紧接着,是一双玄色锦靴,靴底干净,不染尘埃,与这荒芜之地格格不入。
那人停在了她刚才站立的不远处。
林薇薇连呼吸都停滞了,只能感觉到自己冰冷的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石壁。明黄色……龙纹……在这宫里,只有一个人能穿。
皇帝,萧景玄。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听到他似乎在打量那片野蔷薇和桔梗花,片刻后,一个低沉而略带清冷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这地方,竟也有如此生机。”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让林薇薇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声音……不同于她想象中帝王的威严霸道,反而有种雪山清泉般的质感,只是这泉水,是冰的。
旁边似乎跟着内侍,一个恭敬的声音回应:“回陛下,此处荒废已久,草木无人修剪,倒是长得野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