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新生的手指,带着劫后余生的粗糙,先是划过山川,再越过江河,最后,停在了舆图旁一张写着“静”字的卡片上。
那力道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纸上。
阿丑抬起头,七日未眠的惊蛰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片小心翼翼的、澄澈的湖。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
“我能……学这个吗?”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惊蛰死寂的心潭。
跟在后面的砚冰瞬间捂住了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是阿丑清醒后,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第一次表达自己的意愿!
惊蛰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
她全身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扣住了腰间的刀柄。
她的理智在尖啸:这是伪装!
这是另一个更深层的指令!
一个被训练到极致的杀手,怎么可能在短短几日内,就因为烧了几本破书而脱胎换骨?
可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阿丑。
那双眼睛里没有诡计,没有隐藏的杀意,只有一种蒙昧初开的、对未知的渴望。
砚冰正要激动地应允,惊蛰却抬手制止了她。
她一言不发地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块崭新的松烟墨锭,亲自挽袖,在砚台里注入清水,一下,又一下,沉默地研磨起来。
清苦的墨香很快在微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驱散了连日来血与火的焦糊气。
阿丑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当墨汁浓稠如漆时,惊蛰将一支狼毫笔递给了他。
阿丑笨拙地接过,学着教习的样子,将笔尖浸润。
他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字。
那个字歪歪扭扭,像个站不稳的孩童。
是“安”。
写完,他抬起头,望着惊蛰,眼神无比认真,又补了一句:“我想……大家都平安。”
喉头猛地一哽,一股汹涌的酸涩直冲鼻腔。
惊蛰几乎是仓皇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一头撞进庭院的风雪里。
她不敢回头,怕被那孩子看到自己眼中的失控。
直到冰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痛感,她才靠着一根廊柱,允许自己闭上眼,用力地、深深地呼吸。
刀,不该有感觉。
可那一刻,她分明感觉到了心被烫伤的剧痛。
当夜,巡视完最后一间营房,惊蛰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自己的房间。
连续的紧绷与不眠,让她的神经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刚一坐下,眼前的烛火便开始扭曲、模糊。
恍惚间,她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警服的女人站在她面前,眉眼温柔,正朝她微笑。
那是她前世的母亲,在她六岁那年,于一场跨国追捕行动中因公殉职的母亲。
惊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做得很好,”梦中的母亲开口了,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但我希望你活得,不要像一把刀。”
轰然一声,幻象破碎。
惊蛰猛地惊醒,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窗外月光如霜,照得屋内一片清冷。
她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凝视着寒光四射的刃面倒影。
那张脸上依然淬着冰雪般的杀气,可不知何时,那双永远紧绷、随时准备扑杀的眼角,竟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她终于在心底承认:她想护着这群孩子,已经不仅仅是因为女帝的命令。
更是因为,从他们身上,她也开始渴望那种她从未拥有过的,名为“家”的温度。
第二日,蒙学监的早课刚刚开始,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断了所有人的诵读。
豆花。
那个曾跪在空牌位前臆想着复仇的女孩,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惊蛰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囊。
“统领,”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这是……我藏的最后一个毒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带着惊惧和不解。
豆花却鼓起勇气,抬起头,将毒囊递了过去,又补充道:“里面……是糖丸。我一直藏着……想着哪天要是能再见到母鸦,就毒死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现在,我不想了。我想尝尝,甜的是什么味道。”
惊蛰接过那个小小的、还有些温热的毒囊,当着所有孩子的面,将它投入了庭中的火盆。
橘红色的火焰“呼”地一声腾起,糖丸在高温下迅速融化,散发出一股焦甜的香气。
“很好。”惊蛰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从今日起,识字班第一名,由豆花兼任助教,负责教习后进者。”
短暂的寂静后,庭院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孩子们第一次觉得,“助教”这个词,比“玄鹰”“天刃”更值得骄傲。
只有站在一旁的砚冰,敏锐地察觉到,惊蛰在宣布完命令后,身体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
“统领,您已经七日未曾合眼了。”砚冰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南苑献礼在即,您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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