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残火的焦糊味灌入疾驰的马车,惊蛰紧紧抱着怀中不断抽搐的孩子,他的身体烫得像一捧炭火,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她不敢叫他的名字,更不敢让他开口。
母鸦那癫狂的笑声,如同淬毒的钢针,一遍遍扎进她的脑海——不说真话便痛如万针穿脑。
何为真话?
对一个被洗去记忆的孩子而言,那个日夜折磨他的女人,就是他的“娘”。
这个字,是阿丑的救命稻草,也是催命符。
回到蒙学监,灯火通明。
太医署的御医被连夜请来十数人,个个是杏林国手,对着这个四肢痉挛、眉心浮现诡异青斑的孩子,却只能束手摇头。
他们翻遍古籍,穷尽针石,也闻所未闻这阴毒至极的“心锁蛊”。
“统领,此蛊……恐非药石可解。”为首的老御医颤声回禀,言下之意,已是回天乏术。
惊蛰站在床边,看着阿丑因剧痛而蜷缩成一团,那张小脸上满是泪痕与汗水,每当他喉间将要滚出那个致命的音节时,又会被更剧烈的痛苦硬生生憋回去。
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寸寸拧干。
冷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可此刻,那层冰壳正被这孩子的痛苦一点点烧裂。
“城中所有医馆、药铺,挨家去问!”她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但凡听过‘心锁蛊’三个字的,不论是游医还是巫祝,活的死的,都给本座带回来!”
暗卫领命而去,神都的暗夜被彻底搅动。
整整三日,阿丑高烧不退,水米不进,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
惊蛰不眠不休,守在床边,眼底的血丝如蛛网密布。
第三日午后,终于有了消息。
一名暗卫在城西的破烂药摊上,找到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老游医。
那人自称秦半仙,披麻戴斗,正用几枚龟甲为人占卜生死。
听闻“心锁蛊”,他竟不惊,只嘿嘿一笑,说曾在岭南见过,解是能解,但需“亲子献血,以心换心”。
惊蛰按着刀,亲自赶到。
市井的嘈杂中,秦半仙正翘着二郎腿,捻着山羊胡,一副神棍模样。
惊蛰的影子笼罩在他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杀意。
“解法。”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秦半仙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她身上打了个转,非但不惧,反而笑了:“女官杀气太重,会吓跑我的药灵。你要救他,就得先承认你是他娘。”
惊呈的呼吸猛地一滞。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围观的百姓都以为这煞神要拔刀砍人。
最终,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上面雕着一个古朴的“柳”字。
这是她从那具无名童尸身上,找到的另一件遗物。
“我不是。”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我比任何人都想他活。”
秦半仙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几分,站起身,跟着惊蛰回到蒙学监。
他撬开阿丑的嘴,查验其舌底蔓延的青色血丝,又探了探心脉,脸色变得无比凝重:“蛊虫已入心脉,正在啃食他的神智。七日之内,神仙难救。”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唯一的解法,是寻其生母,取心头血,连输三日。且施术时,其母须真心实意,认定此子为亲生骨肉,血脉相连,方能以亲缘之力,化解蛊毒。”
惊蛰没有丝毫犹豫,当场挽起左臂的衣袖,露出那道尚未愈合的刀伤:“用我的。”
“不成!”秦半仙断然拦下,“你非柳姓,血不合,只会催了他的命!此蛊认血也认心,缺一不可。”
惊蛰的眸光骤然一暗,手臂僵在半空。
她不是柳七娘,她只是一个占据了陌生时空的孤魂。
她可以为他杀人,可以为他赴死,却唯独给不了他那滴能救命的“亲缘之血”。
真正的柳氏血脉,早已在大周的历史长河中,死绝了。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死死盯着阿丑痛苦的面容,脑中无数念头疯狂闪过。
忽然,一个疯癫的念头窜了出来。
她猛地看向秦半仙,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若人心可伪,血能否真?”
当夜,刑部地牢最深处。
惊蛰提审了那个被俘的地窟守奴,老癞。
这个干瘦的老头被关押多日,精神早已错乱,每日只是抱着膝盖,反复哼唱着那支不成调的摇篮曲。
“这支曲子,谁教你的?”惊蛰的声音在地牢里回响,冰冷而空洞。
老癞抬起浑浊的眼,痴痴地看着她,嘴里依旧哼着。
惊蛰没有耐心,她将一碗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老癞面前的地上,蒸腾起一片白雾。
“说!”
热气烫得老癞一哆嗦,他像是被惊醒了,浑身颤抖起来,语无伦次地哭诉:“是……是柳夫人……不,是乳母……乳母教的……宫里的曲子……只有她会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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