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墨蓝,星子稀疏。
皇城南郊的“十二正气碑”前,已是人头攒动。
高耸的石碑在晨雾中仿佛一柄刺破苍穹的巨剑,碑身被经年累月的香火熏得黝黑,底下跪满了前来吊唁的百姓,哭声与诵经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悲怆的洪流。
惊蛰一身布衣,混在人群中,安静得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她没有看那些痛哭流涕的脸,目光只落在碑文的最后一行字上——“以血谏天,以命正史”。
字迹铁画银钩,刻痕极深,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缓步上前,在众人怪异的注视下,没有跪拜,亦未上香,只是蹲下身,指尖在供桌厚厚的香灰下轻轻拂过。
供品与纸钱的缝隙中,她捻起一片被火舌舔舐过的碎纸屑。
是焚烧未尽的遗书残角,墨迹尚新。
她将纸屑凑到眼前,瞳孔微微收缩。
纸上仅余四个字:“臣罪当死”。
可在那“罪”字上,落笔处有明显的迟滞与复描痕迹,墨色也比其他三字更浓重,仿佛书写者在此处犹豫良久,又或是被人强行描补。
这不是一气呵成的绝笔。
惊蛰不动声色地将纸片收入袖中,起身时,低声问身侧一名伪装成香客的玄鹰卫:“这十二人,谁最后入殓?”
“回天刃,是礼部员外郎李崇文,由刑部退役的老仵作孙驼收殓的。”
她微微颔首,转身挤出人群。
在她转身的瞬间,袖中的纸屑已无声地浸入一个扁平的瓷瓶中。
瓶内装着特制的药水,是她亲手从心狱焚尸炉的残灰中提炼出的记忆显影剂,能让不同时间层叠的墨迹分离开来。
城南陋巷,孙驼家的木门被叩响时,老人正蜷缩在冰冷的炉边,一双枯瘦如鹰爪的手在炭火上空徒劳地烤着。
惊蛰推门而入,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
她没有通报身份,也未说明来意,只将一壶温好的酒放在老人面前的破旧木桌上。
“听说您验尸三十年,从没漏过指甲缝里的秘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孙驼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老婆子我就是因为看得太清,才被一脚踹出了刑部。现在说了,全家老小都得进城西的陶窑,烧成一对坛子。”
他作势起身关门,惊蛰却用两根手指轻轻抵住门板,从袖中亮出那片浸泡过药水的纸屑。
昏暗的油灯下,奇迹发生了。
那片纸屑上原本浓黑的“罪”字,墨迹竟缓缓褪去,如潮水般退到笔画边缘,露出了底下更早写就的、笔锋迥异的两个字——风骨。
有人用“罪”字,盖住了李崇文原本的“风骨”。
老人身体剧烈地一震,那双烤火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仿佛看到了亡魂。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他们……他们都是死后才‘写’的遗书。每具尸身,指甲缝里都有静庐书院特供的安神香灰。他们说是为忠臣安魂,狗屁!那是用来软化尸身关节、便于操控的控神香!”
他猛地转身,从床底拖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匣,打开锁扣,从一堆杂物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枚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展开油布,是一片干涸发黑的指甲。
“这是李大人临终前,在囚车木板上抠下来的……上面用尽力气,刻了个‘巳’字。”
深夜,静庐书院。
这里是大周儒学宗师傅怀贞讲学之所,白日里学子云集,此刻却寂静得如同鬼蜮。
唯有后院一间偏房,还摇曳着一点豆大的烛光。
惊蛰如猫一般贴着墙根掠过,悄无声息地翻窗入室。
屋内,一个名叫砚冰的书童正伏案抄写《春秋》,他右手的手腕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如同被折断的枯枝,握笔的手指不住地颤抖,每一次落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惊蛰的目光扫过他,最终停在墙角的书架上。
她径直走过去,在第三排书架的夹层里,摸到了一本入手微沉的薄册。
册子没有书名,翻开第一页,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映入眼帘:《殉道录·初卷》。
下面赫然是那十二名“请死”贤臣的签押名录。
每个人的名字底下,都用朱笔清晰地标注着家眷安抚银两、伪造遗书的时辰、以及具体的“殉道”方式。
这根本不是死谏,这是一场精心策划、明码标价的政治谋杀。
翻到最末一页,一行小字总结了整场阴谋的目的:“巳时三刻,血祭明堂,天下归心。”
惊蛰合上册子,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拐杖拄地声。
“你来了。”
傅怀贞一袭青衫,拄着竹杖,静静站在门口,目光亮得像两盏鬼火,“我就知道,真正的鬼,是不会去跪那座碑的。”
三日后,一封诏书自紫宸殿传出,震动神都。
女帝武曌雷霆震怒,称“十二忠臣”死谏一案疑点重重,恐有奸人构陷,竟将忠臣污为沽名钓誉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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