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一缕金色的晨曦穿过窗棂,恰好落在那一叠奏折的边缘。
太子李显放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正欲起身,目光却被最下方一抹异样的雪白攫住。
他狐疑地抽出来,那是一张极薄的宣纸,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字字泣血,赫然竟是一封来自死囚岑寂的“亲笔供状”。
供状内容骇人听闻,指认惊蛰实为前朝余孽安插在女帝身边的死士,代号“杜鹃”,其任务便是在关键时刻,以雷霆之势刺杀圣驾,颠覆大周。
状纸末尾,还按着半枚模糊的血指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太子先是一惊,继而眼中迸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苦寻惊蛰的错处而不得,正愁这把新刀太过锋利,如今竟有铁证从天而降!
他根本无暇去想这封供状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的书案上,因为他太需要它是真的了。
“来人!速召中书令、门下侍中入宫议事!”他紧紧攥着那张薄纸,仿佛攥住了扳倒心腹大患的绝杀之器。
他没有看见,书房外殿的屋檐上,一道黑影如叶飘落,林十七收起一根细长的吹烟筒,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那指印是用猪血混合蜂蜡拓印而成,而那墨迹里掺了极淡的白矾水,此刻看似寻常,一旦到了午时,书房内温度升高,阳光直射,白矾遇热,便会在“杜鹃”二字旁,显现出另一个更具指向性的名字。
一封供状,一石二鸟,这才是惊蛰真正的好戏。
几乎是同一时刻,紫宸殿内响起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武曌面沉如水,看着脚下那盏被她亲手摔碎的定窑白瓷茶盏。
内侍监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呈上一份密报。
就在方才,史馆清点禁档时发现,过去半年,竟有七份被列为最高机密的案卷,被人以“校勘旧闻,补录残篇”的名义悄然调出,并在归还时留下了极其细微的改动痕迹。
“凰喙衔霜”、“柳氏毒案”、“乌罗北境密奏”……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段被她亲手埋葬的血腥过往,是她皇权路上不容辩驳的基石。
如今,有人在试图动摇这些基石。
“好,好一个校勘旧闻。”武曌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比殿外的晨霜还要冷。
她缓缓坐回龙椅,凤眸中杀意凝聚成冰,“传朕旨意,即刻启动‘影诏’。凡近三月内出入过史馆、兰台、秘书省的所有官员、书吏、杂役,无论品阶,皆列名录。凡曾触碰这七份原件者,即刻软禁,由内卫司亲自审问。”
她顿了顿,幽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神都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想替朕重写这天下?那就让朕看看,是他的笔快,还是朕的刀快。清算,从现在开始。”
心狱最底层的密室内,空气混浊而压抑。
阎无赦用一把薄刃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了一只废弃的录音竹管。
这正是那支记录了所谓“岑寂遗言”的竹管,他将其作为证物保留了下来。
内层的蜡质音芯被完整取出,上面刻着一圈圈细密的音轨。
他不懂音律,却比世上任何人都懂临终之声。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上百种死亡的生理特征。
濒死之人,声带痉挛,气息断续,哪怕意志再强,身体的崩溃也无法伪装。
而这支音芯上的音轨,喉部震频过于平稳,连其间两处模仿咳血的停顿,间隔都精准得如同尺量,毫无生理性的紊乱。
这不是人在弥留之际的声音,这更像……一个工匠在雕琢一件作品。
他猛地睁开眼,昨夜白耳那双充血的、写满惊恐与憎恨的眼睛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阎无赦豁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向囚区。
他一脚踹开白耳的牢门,刺鼻的血腥与汗臭味扑面而来。
只见白耳蜷缩在墙角,已经奄奄一息,但他身旁的墙壁上,却用指甲和血,深深地刻下了一串扭曲的音符。
在音符的末尾,是几个字,字字锥心。
“这不是人声……是格物院的走珠机簧……仿制的。”
与此同时,哑狱婆阿漆那间阴暗的房间里,她正对着一盆清水,清洗着一件陈旧的舞衣。
衣料早已褪色,却被她珍藏了二十年。
在搓洗到衬里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她用力一扯,一块缝在内衬里的油布衬缎竟被撕裂,半幅泛黄的丝绸残图掉了出来。
图上绘制着繁复的舞步,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霓裳破阵图》第七式,回雪流风。
阿漆的身体猛然僵住,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有了神采。
她丢下舞衣,赤着脚,几乎是本能地,在狭小的屋子里踏出了与图谱上完全吻合的步伐。
那步伐轻盈、飘忽,却又暗含某种肃杀的韵律,与她平日佝偻麻木的形象判若两人。
就在她完成最后一个旋身动作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惊蛰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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