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下,那羊皮卷宗上积年的尘埃,因惊蛰指尖的轻触而微微浮动。
“阿史那摩多”,一个隶属西域商队的胡人名字,在三十七条因“黑沙营剿匪案”而问斩的名单中,被随意地列在末尾,罪名是“通匪资敌”。
这本是桩再寻常不过的旧案,可惊蛰的目光却死死钉在上面。
因为岑寂的案子,她对“黑沙”二字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而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这桩旧案的卷宗里,缺失了最关键的东西——证物记录。
她将玄鹰卫近半年来所有关于兵部文书失窃的案卷调来,在密室的地板上一字排开。
鸿胪寺事毕后的七天七夜,她几乎未曾合眼,双眼熬得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柄绷紧到极致的弓。
棋局收官得太完美,完美到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剧。
而她,不过是那个念出最后一句台词的报幕人。
真正的导演,还藏在幕后。
起初,她以为是岑寂死后,他背后的组织在垂死挣扎。
可数据不会骗人。
她发现,自岑寂“死后”,兵部机要文书的丢失率不降反升,尤其以十万火急的边关驿报为甚。
更诡异的是,这些失窃的文卷,皆由不同书吏誊抄,笔迹各异,却在格式上出现了近乎一致的微小错讹。
惊蛰的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轻轻划过,点中其中两份相隔一月的失窃文卷记录。
一份中,本该写为“突厥”之处,被误写成了“北狄”;另一份里,十日前的“伏兵”之策,到了誊抄本上,竟成了“伏旌”。
这不是泄密。
惊蛰猛地站起身,瞳孔因一个可怕的猜测而骤然收缩。
如果只是为了传递情报,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篡改原文。
这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系统性的污染。
有人在悄无声息地篡改帝国的记忆,用一个个微不足道的错字,替换掉历史的基石。
若任其发展,十年,二十年后,史官依据这些被污染的档案修撰史书,届时,大周的边防史、战功录,乃至整个王朝的根基,都将是一套被悄悄置换的“真相”。
这盘棋的终局,不是一场战争的胜负,而是整个历史的真伪。
这等手笔,绝非一个岑寂,或是一个愚忠的裴行俭所能为。
他们的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张无声的网。
“来人,”惊蛰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朽木,“提审采薇。”
半个时辰后,被从冷宫偏院带来的小宫女采薇,怯生生地跪在惊蛰面前。
她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不敢抬头。
惊蛰放缓了声音,亲自为她倒了杯热茶:“别怕,我只是问你几句话。你安置在赵翁隔壁,可曾听见什么异响?”
采薇捧着温热的茶杯,手上才有了些血色。
她努力回忆着,小声道:“回判官大人……赵翁自那日后,便总是精神恍惚,白日里还好,一到夜里,就……就总说胡话。”
“他说了什么?”
“奴婢……奴婢听不清切,”采薇的声音更低了,“只前夜去给他送安神汤药,隔着门,仿佛听见他在睡梦里念叨……他说……‘声音走了,但字还在纸上爬’。”
声音走了,字还在纸上爬。
惊蛰的眸光骤然亮起,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赵翁年迈耳背,是以依赖岑寂的唇语来“听”取情报。
声音对他而言,早已是模糊的存在。
他所理解的“听”,是“看”。
那“声音走了”,指的便是岑寂死了,他看不见唇语了。
可“字还在纸上爬’”……
一个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在惊蛰脑海中轰然炸开。
聋人靠眼记事,而盲人……靠手读字!
她霍然起身,甚至来不及对采薇多说一句,便披上大氅,疾步冲出密室,直奔文渊阁。
文渊阁乃朝廷藏书修史之所,亦是兵部书吏们日常誊抄公文之地。
阁内每日产生的废弃草稿,都会被集中送往焚纸炉。
惊蛰命人拦下了即将送去焚毁的整整三大筐废纸,将其全部倾倒在阁外空地上。
她从附近御花园的池子里取来湿润的江泥,亲手将其均匀地薄薄覆在每一张看似空白的废弃纸页上。
在玄鹰卫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奇迹发生了。
随着水分的渗透,那些看似平滑的纸页边缘,竟渐渐显露出一道道极细微的划痕。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呈规律性的横列排布,长短不一,错落有致,犹如某种神秘的符码。
惊蛰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痕迹。
那触感,冰冷、坚硬,带着一种沉默而顽固的力量。
她猛然醒悟。
有一个人,借着每日打扫清理废纸的机会,用他那双异常敏锐的手,触摸着这些书吏们在书写时无意间留在纸背的笔锋压痕。
他不必识唇语,不必听政声,只要能接触到这些被所有人视为垃圾的废纸,就能凭着记忆,将一个个残缺的字迹,重组成完整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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