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吹了三日,吹干了祭江那夜的雨水,却吹不散弥漫在扬州城上空的迷茫与死寂。
漕纲已断,但粮仓未开,官府闭门,街面上连骂一句的力气都快没了。
旧的秩序被一剑斩碎,新的规矩却迟迟不见踪影。
恐慌,像江底的淤泥,正一点点泛上人心。
第四日清晨,转运司衙门前的告示栏,贴出了一张崭新的布告。
没有繁复的官样文章,只有一行墨迹淋漓的大字:开仓,放粮,验货。
百姓们将信将疑地聚往官仓,却见仓门大开,一身玄衣的监军判官早已等在那里。
她身侧,没有甲胄森严的卫兵,只站着两个面孔熟悉的本地耆老,和一个面生的军中伙长。
惊蛰环视着人群中一张张麻木而警惕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扬州漕运,设三司联署。百姓推二人,军方遣一人,与本官一同查验账目,清点粮款。每日出入,四方画押,方可生效。”
人群中一阵骚动,却无人敢上前。
信任这种东西,早已在无数次欺骗中被消磨殆尽。
惊蛰也不多言,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定格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的丈夫,正是死在白莲渡的纤夫之一。
“你,过来。”惊蛰指着她。
妇人吓得一哆嗦,周围的人也纷纷退开。
“来,查验这第一袋米。”惊蛰的语气不容置喙。
妇人战战兢兢地走上前,伸出粗糙的手,在那鼓囊囊的麻袋上摸了又摸,终是怯生生地说了一句:“大人……好像……轻了些。”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响起窃窃私语。
站在惊蛰身后的幕僚脸色一变,正要呵斥,却被惊蛰一个眼神制止。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锵”的一声拔出长剑。
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她手起剑落,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麻袋。
“哗啦——”
雪白的米粒混着谷糠,倾泻而出,在地上堆起一座小丘。
惊蛰将剑插回鞘中,对一旁的暗卫道:“上秤。”
当秤杆稳稳地指向标准刻度时,整个场面鸦雀无声。
那妇人更是羞愧得满脸通红,当即就要跪下。
惊蛰却扶住了她,将一方小小的、刻着一个“民”字的木印塞进她手里。
“不必跪。从今往后,每船出港,须贴双封条——官印之外,加盖此印。你们,就是这漕运的另一双眼睛。”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掌来。
那掌声起初稀稀拉拉,继而汇成一片雷鸣,经久不息。
漕坝之上,沈砚舟的刑罚已进入第七日。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转运使,只是一个背着六十斤粮包,在万人唾骂声中攀爬石阶的罪囚。
背上那块写着“焚舟罪吏”的木牌,比千钧巨石还要沉重。
起初,是无尽的怒骂和投掷来的石块、烂菜叶。
他一声不吭,默默承受,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
可渐渐地,叫骂声少了,围观的人眼中,那股滔天的恨意,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沉默的审视所取代。
这日午后,他攀上坝顶,体力耗尽,瘫坐在角落。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挣脱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边。
她踮起脚,将手中半块干硬的麦饼,轻轻放在他背上的粮包上,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沈砚舟高大的身形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
那半块饼的重量,轻如鸿毛,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几乎是狼狈地跌坐在地。
当夜,惊蛰巡视坝道,就看到他独自蜷缩在阴影里。
月光下,他那只断了三指的左手,正用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动作,一遍遍笨拙地摩挲着那块饼,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惊蛰走近,脚步声在空旷的坝道上格外清晰。
她没有居高临下,只是淡淡地开口:“你也曾是个想救人的官。”
沈砚舟猛地抬头,那双永远平静如深潭的眼中,竟闪动着破碎的泪光。
他看着惊蛰,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发出一声沙哑的、仿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叹息:“我只是……怕天下大乱。”
江畔,吴七终于不再下水了。
他用江边的浮木和芦苇,搭起了一座简陋的草祠。
他将这些天从江底捞出的所有童鞋,一双双洗净晾干,然后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祠堂的木板上。
三百多双小鞋,大小不一,新旧各异,像一群沉默的孩子,在等待远行的父母归来。
惊蛰去看他时,老人正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一双虎头鞋上的泥污。
见到她,老人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嘴唇艰难地动了动,一个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谢谢……你还他们名字。”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原来,他并非天生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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