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掠过通明台,青石阶上结着薄霜,像铺了层透明的刀刃。
惊蛰赤足立在阶前,昨夜鞭伤未愈的脊背被新镣铐磨得渗血,颈间黑玉令牌随着急促的呼吸一下下撞在锁骨上,烫得皮肤发红。
死囚惊蛰。
声如古钟,惊得阶下积雪簌簌坠落。
崔明远立于三百级台阶顶端,月白朝服一尘不染,腰间玉佩垂落的流苏在风里绷成直线。
他手中攥着青铜沙漏,指节因用力泛白——这是太常寺典仪郎的执念,连呼吸都要符合《大周礼典》的节奏。
欲面天颜,当行九百九十九叩首礼。他目光扫过惊蛰脚下的血痕,每百次设心障一问,答错则清零重来。
中途退者,贬为洒扫奴婢,永不得近御前。最后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铁锥,砸在惊蛰发疼的太阳穴上。
你,准备好了么?
回答他的是一声闷响。
惊蛰缓缓跪下,膝盖磕在青石上的瞬间,旧鞭伤迸裂的刺痛顺着腿骨窜进天灵盖。
她咬碎舌尖,铁锈味在嘴里炸开,眩晕感被痛意撕开条细缝。
这不是求生——她望着崔明远腰间悬挂的太常寺银鱼符,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镣铐的纹路——这是夺命的开始。
第一阶,额角触地。第二阶,再叩。
前三十次,她数着心跳:一下,两下,第三下时后槽牙咬得发酸。
到第五十次,额头撞在石阶上的闷响混着雪水,在耳中嗡嗡作响。
第七十次,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血珠顺着眉骨滴进眼睛,模糊了崔明远的身影。
第九十九次,她的手肘撑在冰面上打滑,整个人栽倒,下巴磕出血,却在第十次抬头时,用染血的袖角抹了把脸,继续向前。
第一百次。崔明远的声音像敲在青铜上,第一问——何谓君要臣死
围观的宦官缩在廊下,连换气都放轻了。
皆知此问是陷阱:答臣不得不死是愚忠,答可谏可抗是大不敬。
惊蛰伏地喘息,喉间腥甜翻涌。
她望着石阶缝隙里结的冰花,前世当卧底时学的话术嵌套术突然浮上心头——要重构语境,把问题从该不该为什么。
君若明,臣死亦为道。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君若昏,臣死亦为祭。
崔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沙漏里缓缓坠落的金砂,喉结动了动,最终没翻转沙漏。
第二百次叩首时,惊蛰的膝盖已没了知觉。
她像具被抽去筋骨的傀儡,机械地重复着触地-抬首-前移的动作。
身后石阶上,两百个带血的印迹连成暗红的线,像条正在生长的蛇。
你也信她会见你?
嘶哑的笑声从侧道传来。
柳十一爬过来时,膝盖上的血浸透了粗麻裤,眼眶青肿得只剩条细缝。
他盯着惊蛰身后的血痕,突然咧嘴笑了,我们不过是她磨刀的石头!话音未落,他猛地撞向身侧石柱——的一声,脑浆混着雪水溅在青石板上,一只眼球滚到惊蛰脚边,还在微微颤动。
两名禁军走过来,一个揪着柳十一的脚踝,一个提着他的衣领,像拖一袋米似的往台下拉。
雪地上拖出条黏腻的血线,经过惊蛰身边时,那只眼球被她的膝盖压碎了,温热的液体渗进她的裤管。
惊蛰望着柳十一圆睁的死不瞑目的眼,喉间突然窜起团火。
她想起冷宫里自己吼出的我不认命,想起武曌说你只是恰好有用,想起刑场上鬼头刀的寒光——你们越是要我怕,我偏要走到尽头。
她埋下头,额头重重撞在石阶上,血珠溅在柳十一的尸衣上,开出朵狰狞的花。
第三轮策问来得比前两次更快。
崔明远的沙漏刚翻转过半,他便开口:若主令诛忠良,当如何?
这是筛除有独立意志者的杀招。
惊蛰伏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眼前闪过武曌指尖按在她溃烂伤口上的触感,想起女帝说让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怕我。
原来在这宫城,忠诚不是道德,是工具——主说谁忠,谁就是忠;主说谁逆,谁就是逆。
忠良非天生,乃主所定。她抬头,血从额角滴进嘴里,主谓忠,即忠;主谓逆,即逆。
臣之责,在行令,不在判令。
崔明远的脸瞬间煞白。
他攥着沙漏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几乎要捏碎青铜,最终却狠狠甩袖:
张延禄立在廊下,袖中铜牌轻轻颤动。
他望着惊蛰继续叩首的身影,喉间泛起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女子像块烧红的铁,越捶打越亮。
第四百次叩首时,惊蛰的双臂开始发抖。
她跪坐起身,正要向前,忽然有片温热的触感贴上掌心。
包......包一下吧。
小宦陈宝儿缩在她身侧,指尖冻得发紫,却执意将半块粗布巾塞进她手里。
少年的眼睛亮得像雪夜里的星子,喉结动了动,又补了句:疼......疼就轻些。
鞭响如雷。
崔明远不知何时下了台阶,手中黑鞭裹着风抽在陈宝儿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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