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炉火中最后一丝青烟散尽,仿佛在确认那些被舍弃的罪证已彻底从世间蒸发。
火光熄灭,她眼中的温度也随之降至冰点。
她转过身,将手中那只装着核心罪证的沉重木箱亲手合上,落锁,再用一道特制的蜡封封缄。
那蜡是陛下御赐,混有龙涎香,一旦融化,香气便会改变,任何伪造都无所遁形。
“张内侍。”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张延禄一个激灵,躬身应道:“奴婢在。”
“你亲自将此箱送往紫宸殿偏阁,置于陛下惯用的紫檀木长案上。”惊蛰将箱子交给他,分量压得他手臂一沉,“记住,只许你一人。放下便回,不得逗留,不得与任何人交谈。”
张延禄心中巨震。
紫宸殿偏阁,那是女帝批阅密奏、独自静思的私室,等同于帝王心防最内里的一层,寻常皇子都不得擅入。
惊蛰竟让他一个内侍直接将如此重要的证物送入其中,这究竟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凶险?
他不敢多问,接过木箱,感觉自己捧着的不是竹简,而是无数颗随时可能引爆的人头。
他知道,惊蛰此举,绝非仅仅是为了呈上证据。
这只箱子,此刻已化作一枚投入深潭的饵。
惊蛰目送张延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自己却没有回房,而是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紫宸殿后方的回廊暗影中。
她选择了一处被巨大芭蕉叶遮蔽的梁柱,整个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知道,这盘棋下到这里,真正想知道女帝看到什么、作何反应的,绝不是她。
子时刚过,夜风卷起几片落叶,拂过偏阁屋檐下悬挂的一串铜铃,发出一阵清脆又散乱的响动。
就在这铃声的掩护下,一道极其轻微的“咔哒”声混入其中。
惊蛰的眼瞳在暗夜中锐利如鹰。
她看到,一道黑影如壁虎般紧贴着外廊的墙根,无声地滑到了偏阁窗下。
那人身形瘦削,动作极是敏捷,显然受过专门的训练。
黑影没有试图撬窗或开门,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极薄的油纸,小心翼翼地覆在那只木箱的蜡封之上。
他用指腹轻轻按压,将蜡封的印痕完整地拓印下来,而后又取出一枚小小的瓷瓶,倒出些许粉末,均匀撒在印痕上,使其更为清晰。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没有多看木箱一眼,便如来时一般,借着风声与铃音的掩护,悄然退去。
惊蛰藏身在暗处,直到那道气息彻底消失,才缓缓从梁柱后现身。
她没有追,也没有靠近偏阁。
方才那人退走时,衣袖在月光下一闪而过,袖口处那一道用银线绣成的云纹边,她看得清清楚楚——东宫文吏独有的制式。
是陆承恩。
他果然比只会蛮干的刺客要谨慎得多。
他不求拿到证物,只求确认证物是否被开启、被替换。
他要的,是女帝的反应,是这潭水最真实的涟漪。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惊蛰破例召见了哑童阿萤。
她没有问话,只是将一块新洗过、带着皂角清香的干净布条和一截炭笔放在他面前。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孩子眼中仅存的一点光:“阿萤,以后若再有人逼你送信,不管他们说了什么,你都试着用这个,把听到的写下来。写完后,揉成一团,塞进要送去洗衣坊的脏衣篮最底层。能做到吗?”
阿萤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恐惧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清亮的机警。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将炭笔和布条紧紧攥在小小的手心里。
午后,陆承恩果然如期而至。
他捧着一叠文书,以核对察事司卷宗归档为名,在惊蛰的公房里踱步。
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室内陈设,最终落在惊蛰脸上,状似关切地笑道:“听闻惊蛰总执昨夜在紫宸殿忙碌至深夜,可需下官分忧?”
惊蛰正低头批阅一份夜枭递上来的情报,闻言,她抬起头,脸上竟漾开一抹温淡的笑意,那笑容却不及眼底。
“有劳陆舍人挂心。不过是些陈年旧档,不值一提。”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倒是昨夜偏阁屋顶漏了雨,险些打湿了陛下案头的几卷书,幸亏张内侍巡夜时及时发现,才没酿成大祸。”
陆承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虽快得几乎无法察觉,却没能逃过惊蛰的眼睛。
他很快恢复如常,附和了几句,便匆匆告辞离去。
惊蛰望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修长的指尖在冰冷的案角上,极有韵律地轻轻敲击了三下。
这是她与张延禄约定的暗号:鱼,动了真格。
当夜三更,一枚被揉成一团的布条,准时出现在洗衣坊最底层的脏衣篮里。
惊蛰展开它,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数字:七、九、三。
旁人看来,这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涂鸦。
惊蛰却凝视良久,脑中瞬间浮现出那十二卷东宫账册的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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