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深处,连空气都浸透了铁锈与霉湿的味道。
惊蛰没有看被拖进来的孙德全,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枚小小的银镯子上。
舟,沈砚舟。
一个早已化为白骨的名字,却像一道阴魂,至今仍盘桓在紫宸殿的权力之巅。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被绑在冷石椅上,一脸死志的老宦官。
“不必上刑。”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刑房的每个角落,“给他一碗水。”
夜枭卫依言端来一碗清水,放在孙德全面前的矮几上。
惊蛰亲自拿起桌上的铜壶,手腕平稳,将水缓缓注入碗中。
水面一点点上涨,直至形成一层饱满的弧度,贴着碗沿,却未溢出一滴。
整个过程,孙德全紧闭双眼,面如死灰,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惊蛰放下铜壶,淡淡开口:“你说,‘她’要看见陛下肝肠寸断、心碎神伤的样子。那你可知,陛下何时最像个凡人?”
孙德全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依旧不语。
“不是登基大典,不是朝堂之上,也不是在龙床上。”惊蛰自顾自地说着,指尖轻轻一推,那碗满得快要溢出的清水,瞬间倾倒。
清澈的水流蜿蜒而下,大部分洒在地上,却有一股,恰好淋湿了孙德全的右肩。
就在水珠浸透囚衣的那一刻,老宦官的身子猛地一震,那是一种长年累月刻在骨子里的、下意识的反应,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触碰到了他最隐秘的记忆。
他一直紧闭的眼睛,也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睁开了,瞳孔里满是惊骇与慌乱。
惊蛰一直死死盯着他。
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宫中旧制,唯有贴身宫婢为贵人更衣、披上外袍时,才会站在右后方。你的主子不是‘他’,是‘她’。你不是在为谁效忠,你是在伺候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旧主。”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你服侍过她,对不对?不是陈贵妃,而是另一位——沈砚舟的女儿。”
孙德全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他不是被酷刑击垮,而是被一句不经意的话,拉回了那个他以为早已深埋的过去。
惊蛰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刑房。
“让他自己想清楚。”她对守卫道。
真相的种子已经种下,剩下的,便是让它在恐惧与回忆的浇灌下,自行破土。
她没有片刻停歇,径直去了存放宫中人事档案的文渊阁。
胡四爷的供词在她脑中回响:“‘双笔并行’之法,诡谲异常,需自幼苦练,且左手必须有缺憾,无法持重物,方能将所有心神与力道贯注于右手,练成那种以假乱真的模仿笔迹。”
左手残疾。
惊蛰翻阅着画院近十年的除名录,一个个名字被她划去。
忽然,她的动作停在了一份蒙尘的卷宗上。
沈萤。
沈砚舟独女。
卷宗记载:其人七岁时,因玩火不慎,左臂被灯油严重灼伤,留下永久残疾。
十岁那年,沈砚舟案发,沈萤作为逆臣之女,被判与父亲一同活埋于西苑陈氏衣冠冢之下,户籍当即注销。
一个死人。
惊蛰的指尖在“活埋”二字上轻轻敲击。
不对,这太干净了。
她转而调出冷宫的内侍记录,一页页地翻看。
终于,在一份毫不起眼的附注上,她看到一行小字:“永昌三年冬,大雪,于西苑拾得一冻僵哑女,年约十。身无长物,问之不答,遂录入守碑司,负责清扫陈妃墓,赐名‘阿月’。”
永昌三年,正是沈砚舟案发那一年。
沈萤……阿月……
惊蛰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纸页,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个每日跪在墓前,用粗糙的双手擦拭无字碑的瘦弱宫女,那个在她面前吓得浑身发抖,说着“庚七归位”的阿月,根本不是什么无辜的目击者。
她就是沈萤。
她守的不是陈妃的墓,是她父亲的坟。
她擦的不是碑,是她自己被掩埋的十年血海深仇。
与此同时,凤仪阁内,烛火将武曌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她面前摊开的,并非奏折,而是一沓早已封存的旧案图册。
她的指尖划过一张张褪色的画像,最终,停在了一幅笔触细腻的仕女图上。
画中少女不过十岁年纪,眉眼间已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
她正临窗作画,右手执笔绘蝶,而左边的衣袖,却空荡荡地垂落着。
画像旁的朱批小字,是她当年亲笔所书:“才女沈萤,通书画双绝,能摹万家笔。其父有不臣之心,此女亦不可留,恐涉逆图,赐沉井,以绝后患。”
沉井。
武曌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记得,当年为了做得干净,她下的是“沉井”的密令,而非卷宗上记载的“活埋”。
是有人阳奉阴违,将沈萤救了下来!
庚七,是雷火炉第七号炼丹炉的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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