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皇城的仲夏,总是被浓密的蝉鸣裹着甜腻的花香填满。紫宸殿的琉璃瓦在烈日下泛着冷光,御花园的锦鲤悠游于碧波,看似一派祥和鼎盛,可那朱红宫墙围拢的四方天地里,暗流早已在砖石缝隙间汹涌奔突,只待一个缺口,便要席卷一切。
后宫的平衡,向来是皇后朱清珞指尖的风筝。玉簪阁徐婕妤姐妹向来低眉顺眼,晨昏定省从无半分差错,面上的恭顺如同上好的云锦,密不透风;金钗阁的妃嫔们或争奇斗艳,或明哲保身,皆在皇后划定的规矩里周旋。
唯有凝香馆的花见羞,仗着圣宠,如同枝头上最张扬的芍药,艳得灼眼,也刺得人疼。可谁也未曾想,最先捅破这层薄纸的,竟是西苑角落里那株几乎被遗忘的野草。
静芜苑的宫墙早已斑驳,墙根爬着枯黄的藤蔓,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像是一道道凝固的泪痕。
庭院里的花草无人打理,月季枝条疯长,带着尖锐的倒刺,牵牛花蔫头耷脑地垂着,唯有那株半枯的石榴树,还倔强地伸着几枝瘦骨嶙峋的枝丫,叶子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与玉簪阁的雕梁画栋、金钗阁的锦绣繁花、凝香馆的层层守卫相比,这里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连风穿过庭院的声音,都带着几分萧瑟。
苏芷柔坐在窗边的旧木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医书。
书页边缘已经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她父亲批注的药理心得,那是她入宫时唯一带来的念想。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相生相克” 四个字,目光却穿透窗棂,落在那株石榴树上。树洞里积着去年的落叶,几只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像是在寻找什么生路。
她出身寒门,父亲是江南小镇上一个不得志的郎中,靠着一手正骨和草药方子勉强糊口。
之前的选秀,她因容貌清秀,又通药理,竟意外被选中,封为才人。
入选那日,她穿着簇新的宫装,站在宫门口仰望朱红宫墙,也曾有过一丝渺茫的憧憬。
她想,或许凭自己的医术,总能在这深宫里寻一条生路,或许陛下会垂怜她的不同,或许……
那点憧憬,在陛下唯一一次临幸后,便彻底熄灭了。那日她紧张得浑身僵硬,不知该如何承欢,只一味低垂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陛下或许觉得无趣,或许觉得她太过沉闷,次日便再未踏足静芜苑。而那时,正是花见羞被封为修容,圣宠最盛的时候。
那女人凭着一副娇媚皮囊和泼辣性子,横行后宫,见谁不顺眼便要踩上一脚,苏芷柔这等无宠无势的才人,自然成了她眼中最碍眼的尘埃。
“苏才人这发髻,莫不是去年的样式?也太寒酸了些。” 那日请安,花见羞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赤金镶宝石的护甲,目光扫过苏芷柔的发髻,语气里的讥讽像针一样扎人。
苏芷柔躬身行礼,低声道:“臣妾以为,整洁便可,不必太过张扬。”
“张扬?” 花见羞嗤笑一声,抬手拨了拨鬓边的珍珠步摇,“妹妹这话可就错了。在这宫里,不张扬些,陛下怎会看见你?难不成要像块石头似的,埋在角落里发霉?” 她身边的宫女太监跟着哄笑,那些笑声像耳光一样,狠狠扇在苏芷柔脸上。
这样的羞辱,早已成了常态。今日说她礼仪不周,罚她在烈日下站半个时辰;明日说她宫中宫女冲撞了仪驾,杖责之后还要赶出宫去;后日又嫌她送来的节礼粗鄙,当着众人的面丢在地上,踩得粉碎。
苏芷柔也曾求助过宋福金,那位深得皇后信任、协理宫务的宋婕妤,住处离静芜苑不远,平日里偶有走动,也算投缘。
宋福金确实帮过她几次,悄悄拦下了花见羞要将她贬为宫女的懿旨,也偷偷送过些伤药和衣物。可那日她红着眼眶求助时,宋福金却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芷柔,花修容圣宠正浓,锋芒太盛,你暂且忍一忍,避其锋芒,莫要与她正面冲突。我虽有心护你,可若是真触怒了她,连皇后娘娘也未必能护得住我,更何况是你。”
宋福金的顾虑,苏芷柔懂。在这深宫之中,人人都在刀尖上行走,谁也不愿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才人,去得罪圣眷正浓的宠妃。
可懂,不代表不痛。她父亲只是个小小的郎中,在朝中毫无根基,宫里的人都是势利眼,见她失宠,又见她被花见羞针对,更是避之不及。每次忍气吞声,每次被迫退让,那些屈辱都像毒藤一样,在她心底蔓延,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她原本清亮的眼眸,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郁,连看医书时,目光都带着几分狠厉。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花见羞有孕的消息。
那日她正在庭院里晾晒草药,远远听见宫女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说凝香馆的花修容被诊出喜脉,陛下龙颜大悦,赏了无数珍宝,还被晋封昭仪,连皇后都亲自去探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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