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是万物复苏、草木滋荣的时节。
通往晋阳的官道两侧,杨柳本该抽芽泛绿,田埂上该有荠菜、苦苣冒出头,吸引着觅食的禽鸟。
然而此刻,这片土地却被一股令人窒息的衰败与绝望气息彻底笼罩。
官道被踩踏得泥泞不堪,混合着干涸的血迹、丢弃的破布、断裂的兵刃,甚至还有几具无人掩埋的尸体,在暖烘烘的阳光下散发着腐臭。
野地里的草木被马蹄和人脚碾轧得东倒西歪,偶尔有受惊的野兔窜过,也只会引来溃兵们麻木的一瞥,他们早已没有力气去追逐任何活物,连求生的本能都变得迟钝。
一支庞大的、却早已失去了军队应有形态的队伍,如同一条受了重伤、濒临死亡的巨蟒,在泥泞与尘土中艰难地、缓慢地向着北方蠕动。这便是李嗣源和他的残兵败将。
自魏州城下那场惊天爆炸、导致全军崩溃以来,他们已经在这条逃亡路上挣扎了半个多月。
那场爆炸的余威,仿佛还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震耳欲聋的巨响、漫天飞舞的碎石与肢体,以及随之而来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吴军。
彼时,他们引以为傲的阵型瞬间崩塌,沙陀骑兵的冲锋被硬生生打断,步兵方阵在混乱中自相践踏,无数人在奔跑中被绊倒、被踩踏,或是被吴军的弩箭穿透胸膛。
如今,这场噩梦化作了沿途的累累白骨,也化作了幸存者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此刻的队伍,早已不成建制。曾经象征着荣耀与归属的旗帜,如今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旗杆,偶尔挂着半截破烂的旗面,在风中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上面的 “唐” 字被尘土和血迹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
士兵们的衣甲褴褛不堪,皮质的铠甲开裂脱落,金属的甲片锈蚀发黑,不少人干脆脱掉了沉重的甲胄,只穿着单薄的内衬,有的甚至光着膀子,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
这些伤口大多没有得到妥善处理,有的化脓红肿,流淌着黄色的脓液,引来苍蝇嗡嗡作响;有的则已经结痂,却在连日的奔波中被反复撕扯,再次渗出血迹。
士兵们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神浑浊得如同被雨水浸泡过的泥巴,里面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无措。
他们的嘴唇干裂起皮,不少人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痂,那是因为长时间缺水、只能靠啃咬干涩的麦饼充饥而磨破的。
队伍中,随处可见互相搀扶着前行的士兵,有人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要龇牙咧嘴地吸一口凉气,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露出的脚掌布满了血泡和裂口,踩在泥泞中发出 “嘶嘶” 的痛呼;有人则直接瘫倒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任由后续的队伍从身边绕过,或是被拥挤的人群推倒、踩踏,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后便没了声息。
他们丢弃了大部分辎重,连沉重的铠甲和多余的兵器也沿途抛弃。
一开始,还有将领试图阻止,呵斥着士兵们把兵器捡回来,但很快,这些呵斥就淹没在一片绝望的沉默中。
当生存都成了奢望,武器和铠甲便成了累赘。有人扔掉了手中的长枪,只留下一把匕首防身;有人解开了背上的弓箭,把箭囊里仅剩的几支箭揣进怀里,然后将弓扔在地上;更有甚者,连随身携带的干粮袋都丢了,只因实在走不动了,宁愿饿着肚子,也要减轻哪怕一丝重量。
整个队伍,就像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仅凭着求生的本能和对晋阳那个 “安全港湾” 的最后一丝幻想,勉强维系着向北移动的趋势。
最为致命的是,指挥系统已然彻底混乱,甚至可以说是瘫痪。
李嗣源本人,在经历了魏州惨败和精神上的毁灭性打击后,仿佛苍老了二十岁。曾经的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哪怕身处绝境也能镇定自若地发号施令,而如今,他的头发已变得花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涣散,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大多数时间里,他只是神情恍惚地骑在马上,由亲卫簇拥着前行,身上的龙袍早已沾满了尘土和泥点,下摆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却浑然不觉。
对于行军路线、警戒哨探、粮草补给等事宜,他几乎不闻不问,偶尔有人上前禀报军情,他也只是茫然地摆摆手,嘴里喃喃自语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语,时而念叨着 “魏州”,时而咒骂着 “徐天”,时而又流露出一丝对往昔的追忆。
而本应负责这些军务的将领,要么在溃败之初就与大部队失散,至今杳无音信;要么同样沉浸在失败的情绪中无力他顾,整日唉声叹气,如同丧家之犬;要么就是心怀鬼胎,暗自盘算着自己的出路。
曾任马步军都指挥使的石敬瑭,此刻正率领着自己的亲兵,远远地跟在大部队的侧翼,眼神闪烁不定,时不时地回头望向南方,似乎在警惕着吴军的追兵,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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