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剑在掌心发烫,我握得更紧了些。阳光照在石台上,影子拉得很长,横在清月和娜娜之间。她们还在昏睡,呼吸比刚才稳了。叶绾绾盘坐着,头一点一点,像是撑不住要倒下。风翩翩扶着云溪的手没松开,罗盘只剩半圈刻度,但她还在画。
我知道,我能走。
我转身,朝着白若璃的方向迈了一步。脚底像踩在棉花上,魂体不稳,可我没停。一步,两步,走到她面前。
她看着远方,眉间那点朱砂痣颜色淡了。银发被风吹起来一点,贴在唇边。她没说话,我也沉默。
过了很久,我说:“外头的事完了。”
她没回头,只问:“你想好了?”
我没有答。而是把手从剑柄移开,按在胸口。玉佩贴着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龙髓的脉动。它埋在我骨血里三年,洗过筋脉,烧过心窍,现在还能动。
我闭眼,借脉一息最后一次扫出去。
百里内山河归位,龙气节点不再乱窜。南宫寒的残魄封在地脉第七层,被心魇咒压着,动不了。五女命格平稳,情印未裂。楚凡和媚萝带着族人守在支脉口,没人离开。
我可以放手了。
我睁眼,说:“我不求别的,只想你多活几年。”
她终于转头看我。眼神很静,像雪后初晴的湖面。她说:“你知道这龙髓是怎么来的?”
我说:“是你剖心取核,融进乱葬岗那具死胎里的。”
她点头。“我用自己一半命格造你,如今你要把命还给我?”
“不是还。”我说,“是我本来就是为你活着的。”
她抬手,指尖抵住我眉心。寒意顺着经络往上爬,是要封我灵台。我站着不动,任她施为。
金瞳微闪,我反手将一缕残魂送进她识海。
画面出现——雨夜,乱葬岗。尸堆里有个婴孩在哭,浑身青紫。她走过去,披风一卷,抱了起来。路上血水溅在她脸上,她没擦。孩子一直哭,她低头看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指伸进他嘴里。孩子咬住,才不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触到她的温度。
她手抖了一下,收回。
“你本不该为我如此。”她说。
“可我生来,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风忽然大了,吹散最后一丝黑雾。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七日后,我在冰棺前,等你来做选择。”
她说完就走。
白袍角扫过地面,身影一步步变小。我没有追,也没有喊。她不会回头,她从来都不回头。
但我听见她在风里留下一句话:“别让我白疼这一场。”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彻底消失。
然后我弯腰,把短剑从腰带抽出来。剑身沾着干掉的血,摸上去有些涩。我用袖子慢慢擦,一下,一下,直到刃口重新映出我的脸。
黑发,金瞳,和南宫寒一样的脸。可我知道我不是他。
我是祁煜。
我收剑入鞘,转身下山。
石阶很长,一级一级往下。草木开始长新芽,溪水从裂缝里流出来,声音很轻。我走得慢,每一步都稳。身后没人跟,也不需要人跟。
我知道她们会醒来。清月会拔剑,娜娜会笑,叶绾绾会骂我混蛋,风翩翩会递来一张新绘的图,云溪会在梦里叫我一声祁哥哥。
这些就够了。
天快黑时,我到了寒渊谷底。
这里三年没变。黑石围成一圈,中间摆着冰棺。寒气常年不散,夜里结霜,白天也不化。我走近,看见棺盖上有道裂痕——是当年南宫寒夺舍时留下的。
我伸手抚上去。
冷得刺骨。
里面躺着我的肉身。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三年了,它还是那个样子。而我只能以残魂存在,靠借脉一息吊着一口气。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绕到棺前,盘膝坐下。背靠着石碑,面朝冰棺。寒气顺着衣料往里钻,我不躲。魂体本来就凉,再冷一点也没关系。
我把手掌贴回心口。
玉佩还在跳。龙髓也在。
我低声说:“师父,我没逃。”
没有回应。
山谷安静得能听见霜落的声音。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很快又没了。我闭上眼,开始调息。残魂收拢,气息沉入丹田,一点一点压住那些快要散掉的念头。
不能乱。
七天后的事,容不得半点差错。
我想起小时候,她教我认星轨。冬夜,我们在屋顶坐着,她指着北斗说:“那七颗星,连起来像一把勺。”我问:“有什么用?”她说:“迷路的人靠它找方向。”
我又问:“要是看不见呢?”
她看了我一眼,说:“心里记得,就不会丢。”
那时我不懂。
现在懂了。
她就是我的方向。
只要她还在,我就没真正死过。
夜深了,霜越积越厚。我的鞋面上已经白了一层,手指也开始僵。但我没动。魂火微弱,像风里的灯,可它没灭。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平稳,缓慢。
突然,远处有脚步声。
我没有睁眼。
那人走得不快,停在十步外。
是楚凡。
“你真要这么做?”他问。
我没回答。
他又说:“媚萝说,一旦开始,你就再也感应不到她们了。借脉一息会断,情印也会失效。”
我明白他的意思。没了龙髓,我就不再是那个能听她们心声、知她们喜悲的人。我会变成真正的死人,连魂都留不住。
“我知道。”我说。
“那你图什么?”
我睁开眼,看着冰棺上的裂痕。
“你不明白。”我说,“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让别人活下去。她救过我一次,这次该我了。”
他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去,山谷重归寂静。
我又闭上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点灰白。霜在睫毛上化了,水珠滑下来,落在衣领上。
第六天快到了。
我动了动手,把短剑从背后拿出来,放在腿上。剑柄朝前,刃口对着自己。这不是武器,这是仪式的一部分。
如果七日后她来了,我会当着她的面,割开胸口,取出龙髓。
如果她不来,我也会做。
这不是选择。
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风忽然停了。
我睁开眼。
冰棺表面起了变化。霜在移动,慢慢拼出几个字——
**别让我白疼这一场**
我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棺盖。
“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