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深处的动静越来越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我撑着残魂往前走了一步,脚底踩到一块碎石,发出轻微的响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石台上回荡了一下,没人说话。
我抬起手,指尖还在抖。刚才那一击耗得太多,魂体像是一层薄纸,风一吹就快破了。但我知道,不能再等。我把掌心贴在短剑上,血顺着剑脊流下去,滴在碑文裂痕里。玉佩微微发亮,借脉一息缓缓展开。
百里内命格波动一一浮现。南宫寒的气息断了,不是逃,是被封住了。心魇族的咒术起了作用,他最后那点残魄已经被锁进地脉深处,动不了。
我松了口气,手一松,短剑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头顶的雷云开始退散。不是炸开,也不是撕裂,就是慢慢地、一层层地淡下去。乌云裂开一道缝,阳光照进来,落在清月脸上。她闭着眼,脸色苍白,可呼吸稳了。娜娜靠在她肩上,嘴唇干裂,但眉头没皱。叶绾绾盘坐着,心口烙印还泛着红光,蛊火在头顶转了一圈,慢慢熄了。风翩翩低头看着罗盘,指针停在一个位置不动。云溪浮在半空,魂灯青焰微弱,却没再摇晃。
我知道,天劫没了。
情劫也没了。
这场打了这么久的仗,终于停了。
我踉跄着走到清月身边,蹲下身,伸手碰她心口的烙印。那里温温的,不像之前那样烫人。我说:“断情不断义,你从来都不是棋子。”
她睫毛颤了一下。
我又站起来,走到娜娜面前。她嘴角有血迹,可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些。我低声说:“那些夜里,你说的话我都记得。真假我分得清,你也别骗自己了。”
她的手指动了动。
叶绾绾那边,我站得远了些。她说过不想听我解释,可我还是说了:“你恨的不是我,是命运把你推到这一步。但现在,你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她没睁眼,可心口烙印突然亮了一下。
风翩翩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她罗盘边上。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我知道她在算什么——龙气节点归位了,百里山河重新安定了。
云溪最轻,像一片叶子浮在空中。我仰头看她,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云溪,我欠你一句认真。”
她笑了。
不是梦里的那种笑,是真真切切地,嘴角往上扬了一下。
五道光从她们心口升起,缠住我的残魂。那不是束缚,是托举。我站在原地,魂体不再往下坠,反而被稳住了。借脉一息还在运转,可这次不一样了。我不再是窥探她们的心绪,而是真正听见了她们的声音。
清月说:我信你。
娜娜说:我一直都在。
绾绾说:别死。
风翩翩说:路还长。
云溪说:祁哥哥。
我没有哭。我只是站着,任那五道光绕着我转,把快要散掉的魂一点点拉回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楚凡和媚萝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心魇族的人。他们跪在地上,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媚萝额间的金铃还在滴血,可她没管。她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
我转身往石台中央走。
白若璃站在那儿,剑已经归鞘。她背对着我,银发被风吹起来一点。我走近才发现她站得不太稳,一只手扶着石碑边缘。
“师父。”我喊了一声。
她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有点虚。
我伸手扶她手臂,触到的一瞬,金瞳立刻察觉不对。她的命格……在往下掉。不是受伤,不是疲惫,是根本——快没了。
“你的‘龙母之心’……在枯竭?”我问。
她没否认。抬手摸了摸我脸颊,动作很轻。“我以剑镇天劫百年,今日终得歇。可这身躯,原就不该久存人间。”
我说不出话。
她看着远方,声音很淡:“你才是真正的灵枢之主,祁煜。若我不在,江湖何依?”
我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地面凉,可我不觉得冷。我把手掌按在玉佩上,它开始发烫,龙气从裂痕里渗出来。我说:“弟子愿以龙髓,续师父之命。”
周围一下子静了。
楚凡张了嘴,没出声。媚萝站在原地,手指掐了一下掌心。心魇族的人全低下了头。五女还在昏迷,可她们心口的光丝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白若璃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风吹过石台,带起一点灰烬。她的白袍角轻轻摆了一下。
她终于开口:“你知道代价。”
我说:“我知道。”
“龙髓一离体,你便不再是完整之人。往后每用一次借脉一息,魂就会少一分。到最后,你会连名字都记不住。”
我说:“我记得就够了。”
她盯着我,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抬手,扶我肩膀,把我拉了起来。
“不许跪。”她说,“你是少主,不是求人活命的奴。”
我站着没动。
她把手放在自己心口,那里有一点微光在跳。“龙母之心还能撑七日。这七日里,你要想清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我点头。
她转身走向石台边缘,背影挺直。可我知道她撑得很累。她不是怕死,她是怕我走错这一步。
我低头看地上的短剑。剑柄沾了血,已经开始打滑。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握在手里。
楚凡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媚萝也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她为你造了你,也毁了自己。你现在要还回去,她不会拦你,也不会谢你。”
我嗯了一声。
远处,第一缕晨光照进深渊。石台上的裂痕还在,可不再冒黑气。风翩翩收起罗盘,走到云溪身边,轻轻扶住她后背。清月的手指动了动,似乎快醒了。娜娜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叶绾绾睁开一条眼缝,看了我这边一眼,又闭上了。
白若璃站在最前面,望着天边。
我说:“师父。”
她没回头。
我说:“七日后,我在冰棺前等你。”
她肩膀动了一下。
我没再说别的。
我把短剑插进腰带,手还在抖。残魂不稳定,可还能撑。我走到五女身边,一个一个看过去。她们都活着,伤会好,命格也会稳下来。
这场劫过去了。
可新的事才刚开始。
我抬头看天。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把手挡了一下,眯起眼。
白若璃转过身,朝我走来。她站在我面前,伸手理了理我衣领。她的手指冰凉。
她说:“别让我白疼这一场。”
我说:“不会。”
她点点头,转身走开几步,站在石台最高处。风吹起她的白袍,像要飞起来一样。
我站在原地,手握紧短剑。
它还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