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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天烟火录 第67章 《泥途启:老丐指天裂》

作者:白鹅扑火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5-11-28 12:41:23

腐土裹着靴子,每拔一步都带起黏腻的噗嗤声,像踩在巨兽烂透的肠子上。九幽死地的灰雾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一股子朽骨子味儿。

“叔…脚底板疼……”丫丫趴在柱子背上,小脸埋在哥哥汗湿的颈窝里,细弱的呜咽被死寂压得扁扁的。

石磊塌陷的左肩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黑亮的眼刀子似的刮过前方一株歪脖子枯树,声音压得极低:“哥,那树疙瘩底下…有活物盘着!”

话音没落,盘在树根底下的几条阴影猛地弹起!灰败的鳞片裹着脓涎,獠牙滴着粘液,毒蛇如同离弦的箭,腥风直扑柱子脚下踉跄的丫丫!

“趴下!”李三笑的吼声炸雷般劈开粘稠的死寂!

石磊的身体比念头更快。塌陷的左肩猛地一沉,整个人矮下去,像块投入泥潭的顽石!森白的“断红尘”不是劈,而是灌注了全身的死力,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横着抡圆了拍出去——

砰!咔嚓!

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柱子变了调的惊叫,三条毒蛇软塌塌地飞出去,砸在腐土里扭成烂麻绳。

“嚎你祖宗!”李三笑嘶哑的骂声裹着血腥气,沾满泥污血痂的脚却快得出奇,猛地踏下!精准碾住最后一条蛇的七寸!靴底带着碾碎核桃的力道狠狠一旋——“噗嗤!”蛇头应声扁烂,腥臭的黑血和黄绿毒液溅开,大半泼在他那条早已青紫发黑、散发着腐烂桃子甜腥味的右臂伤口上!

“呃!”锥心刺骨的剧痛混着毒液烧灼皮肉的细微“嗤嗤”声,让他牙关一紧。右臂皮肤下的黑气肉眼可见地蠕动蔓延,像活过来的蚯蚓。

柱子吓得一屁股坐倒,丫丫“哇”地爆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叔!手!手冒黑烟了叔!”

石磊猛扑过来,塌陷的左肩都在晃:“哥!毒…”

“毒你姥姥!”李三笑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赤红,溅了蛇血污泥的脸扭曲得像恶鬼,“老子骨头缝里腌透的,就他妈是这口断肠汤!”他一把扯下腰间早已破烂成缕的布条,牙齿死死咬住一头,左手配合着牙齿,发狠地将那处皮肉翻卷、流着腥臭脓血的伤口死死勒紧!布条深深嵌进肿胀的皮肉,更多的污血混着脓液渗出来,滴在灰败的腐土上,腾起带着腐蚀味儿的白烟。

“柱子!”他扭头嘶吼,牙缝里还咬着布头,“裤裆里那点童子尿留着下崽啊?浇!就这儿!”他抬了抬那条惨不忍睹的胳膊。

柱子哆嗦得如同风中秋叶,手忙脚乱去解那脏兮兮的裤带。淅淅沥沥的温热液体浇在狰狞的伤口上,“滋啦——”腾起一股混合着浓烈骚气的白烟。

“呸!比隔夜马尿还臊气!”李三笑狠狠啐了一口,布满泥污血痂的脸上,除了额角那道旧疤在突突跳动,竟瞧不出多少痛色。他那只同样布满冻疮裂口、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手,却异常迅疾地探进怀里,死死攥住了心口位置那半截硬物——蝶梦簪!簪身滚烫,一股微弱却无比蛮横的暖流,顺着掌心狠狠撞进四肢百骸,暂时压下了右臂蛇毒和九幽寒气交织的蚀骨之痛。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不再看任何人,拖着那条几乎没了知觉的右臂,深一脚浅一脚,率先撞进前方更加浓稠、如同浸透尸液的裹尸布般的灰雾里。扭曲如鬼爪的枯树,在雾气中沉默地张牙舞爪。

不知在死寂中跋涉了多久,残阳那点可怜的血色才费力地穿透厚重的灰霾,吝啬地泼在一片焦黑倾颓的废墟上。断壁残垣半埋在腐烂的泥水里,几根烧得焦黑的巨大梁柱歪斜地刺向昏沉的天空,像被巨人折断后胡乱插在地上的肋骨。连风都带着腐朽沉闷的呜咽。

废墟中央,一个浅坑被随意扒拉出来的粗粝黑石块围着,坑里的泥土是新鲜的湿黑色,跟周围的焦土格格不入,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撮灰白的余烬和几块焦黑的碎骨渣子。那是李三笑用他那条中毒麻木、只剩下本能驱使的右手,硬生生在碎石腐土中刨出来的。

“哥…”石磊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在磨石头,他拖着那条伤腿,沉默地将最后一块棱角尖利的黑石垒到坑边,“埋…埋点啥?”塌陷的左肩微微起伏,黑亮的眼睛望着李三笑僵硬的背影。

没有回答。

李三笑杵在坑边。残光吝啬地涂抹着他新生的、刺眼的白发,染上一层凄厉的血色。沾满蛇血污泥的脊梁挺得像一杆插进坟头的铁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空荡荡的浅坑,视线却像是烧穿了时光,死死烙在临安城西市那条喧嚣吵闹的巷子,烙在那个叉着腰、揪着他耳朵骂他无赖的碎花布裙身影上,烙在慈幼堂冲天烈焰前,白衣染血、回眸望来的最后一眼。

那只沾满了凝固血块、污泥和蛇毒污秽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沉重,再次探入怀中。指尖划过贴身藏着的冰冷兽皮(九幽图卷),最终,死死攥住了那半截唯一滚烫的所在——蝶梦簪!

指腹狠狠抠刮着簪身上模糊的蝶翼纹路,力道大得骨节发出“咯咯”的呻吟。

猛地,他将蝶梦簪拔了出来!沾着汗渍、血污和污泥的簪身,在残阳下折射出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光芒。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如同艰难地吞咽着烧红的炭块,嘶哑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沉闷地砸在死寂的废墟上: “小蛮…” 簪尖悬在空坑潮湿的泥土上方,微微颤抖。 “…这鬼地方…冻得比咱家那漏风的破灶膛还钻骨头缝…” 布满泥污血痂的脸上肌肉抽搐着,像是在努力扯出一个笑,又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凌迟,“…委屈你…先搁这儿躺会儿…等老子…”

话音骤然卡死在喉咙里,像被一只冰冷滑腻的鬼手死死扼住!布满血丝的眼珠猛地圆睁,瞳孔却空洞地扩散开,只倒映着坑底那冰冷的灰烬和焦黑的骨渣。

死寂。只有风穿过断梁的呜咽,如同冤魂的抽泣。

最终,那只沾满污秽的手,极其缓慢却又带着一种斩断退路般的决绝,将蝶梦簪狠狠地、用力地重新摁回心口最贴近皮肉的位置!动作凶狠得像是要把这半截簪子直接钉进自己跳动的心脏里去!空着的左手却猛地暴起,五指箕张,狠狠抓起一把混杂着尖锐碎石和焦黑枯骨的冰冷焦土,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空无一物的浅坑狠狠砸下!

砰!尘土呛人! “躺个屁!”炸雷般的嘶吼撕裂了残阳的死寂,震得断壁上的灰簌簌掉落,“臭丫头…嫌老子腿脚慢赶不上趟是不是?!”他彻底陷入疯魔,那只枯瘦沾满污泥血痂的手疯狂地刨挖着,抓起冰冷的土块碎石,混着额角崩裂伤口淌下的新鲜血丝,不管不顾地砸向浅坑!“老子这就走!这就去砸烂那贼老天的乌龟盖子!活剥了那帮天魔崽子的皮!!” 土石如同泄愤般飞溅,空坑迅速被掩埋、填平,最终堆起一个低矮、简陋却又刺目锥心的土丘。

柱子吓得死死搂住丫丫,缩在一截摇摇欲坠的断墙后面,连气儿都不敢喘。石磊沉默地攥紧拳头,塌陷的左肩肌肉虬结绷紧得像块铁砧,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映着李三笑在残阳下癫狂填土的背影,和他沾满泥血、在呼啸的寒风中剧烈颤抖的白发。

最后一捧沉重的、带着棱角碎骨的泥土,狠狠砸在坟丘尖上。 李三笑猛地佝偻下腰,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泥污顺着嶙峋的下巴滴落,砸在新坟的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废墟重归死寂,只剩他拉锯般粗重的喘息在灰暗冰冷的空气里艰难地撕扯。

砰啷——!!!!!

一个黑乎乎、豁了口的破酒壶,如同投石机甩出的石弹,毫无征兆地从斜刺里砸了过来,精准无比地轰在李三笑刚刚堆起的坟丘顶上!陶片伴着腥臭刺鼻的劣质酒液四散飞溅,那股子霸道呛人的酒气瞬间冲垮了腐土的腥臭,弥漫开来!

“谁?!”石磊塌陷的左肩肌肉瞬间贲张,整个人如同一张绷到极致的硬弓,“断红尘”森白的骨刃闪电般横在身前,刀尖直指断墙浓重的阴影!柱子更是死死捂住丫丫的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阴影里,倚着半截破墙根的一团“东西”蠕动了一下。破麻袋似的衣裳油腻发亮,黏成一绺绺紧贴着,乱草般纠结成团的白发下,几乎看不清脸孔轮廓。唯有一只浑浊不堪、布满黄翳的眼珠子,透过肮脏发缕的缝隙,像颗生了锈的棺材钉,死死钉在李三笑额前那缕被残阳染成血色的霜白上。浓烈到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酒气,比这九幽死地的腐臭更蛮横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啧…”老乞丐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咕噜,一只沾满黑泥污垢、指甲缝里全是污泥的手颤巍巍抬起,枯树枝般的手指戳向李三笑,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在砂地上拖行,“埋…埋错窝喽…”

李三笑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如同淬了火的刀锋,瞬间锁死那只浑浊的黄眼:“老酒鬼?”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带着铁锈渣子,“你他妈…又从哪口烂棺材缝里爬出来膈应人了?”

“棺材?”老酒鬼发出一声短促又刺耳的嗤笑,浓烈的劣酒气随着他呼气喷涌。那只浑浊的黄眼珠慢悠悠地从李三笑脸上移开,转向头顶那片昏沉压抑、灰雾缠绕的天穹,“老子…刚打天上…阎王爷的蟠桃宴上溜达下来…”他枯瘦如柴、沾满污垢的手臂猛地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带着一股子撼人心魄的邪劲,狠狠戳向灰暗天幕极深处那道若隐若现、如同巨大丑陋疤痕般的扭曲缝隙——“给老子把眼珠子抠干净了!看!小兔崽子!”

李三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心口紧贴皮肉的蝶梦簪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滚烫,几乎要把他的皮肉烙穿!顺着那根枯瘦指头的方向,他浑浊布满血丝的视野“嗤啦”一声被撕裂!仿佛有层无形的膜被捅破,他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在那常人根本无法窥视的天穹裂痕最深处,翻涌的哪里是虚无,分明是黏稠如刚刚凝固的污血般的暗红!亿万形态扭曲、彼此疯狂撕咬啃噬的漆黑魔影在其中蠕动、尖嚎,每一次挣扎翻滚,都让那道巨大的裂缝边缘剥落下灰烬般的碎屑!一股冰冷、贪婪、带着要将万物连皮带骨嚼碎咽下的极致饥饿恶意,如同实质的冰锥,无视虚空距离,狠狠扎进他的脑海深处!

“操……”李三笑如遭重锤砸胸,踉跄着后退一步,布满血污泥污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活气,只剩下死灰般的青白。

“天裂?”老酒鬼布满污垢的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癫狂的弧度,嘶哑的声音如同盘踞在古墓深处的鬼枭在哭丧,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重的劣酒气和末日腐烂的气息,狠狠砸在这片浸泡着绝望的废墟上:“那是贼老天被啃出来的血窟窿眼儿!后面挤着的…是饿疯了、馋疯了、想把咱们这锅连汤带肉的炖锅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域外天魔!”他那只浑浊瘆人的独眼再次死死钉住李三笑瞬间凝固如石刻的脸,沾满酒渍污泥的枯指猛地收回,如同毒蛇吐信,狠狠戳向李三笑心口蝶梦簪所在的位置!声音陡然拔高,撕裂苍穹般炸响:

“想报仇?想救下个‘她’?想把这破天的血窟窿眼儿给堵上?!”劣酒的辛辣混着九幽最底层淤泥的腐臭,在他嘶哑癫狂的咆哮中翻滚冲撞,“——那就去他娘的变强!强到能把你这点破‘人间烟火’…塞进那群天魔崽子的血盆大嘴里…当它们上路前的断头饭!!”

残阳最后那点血色彻底被无边无际的灰暗吞没殆尽。老酒鬼的身影如同滴入浓墨的一点污水,晃了晃,无声无息地消融在断墙根更深沉的阴影里。刺鼻的酒气如同他留下的最后嘲弄,在呜咽的寒风中迅速稀释、消散。

死寂重新笼罩。比之前更沉,更重,更令人窒息,仿佛能压垮灵魂。

李三笑僵硬地立在空坟前,像一尊被遗忘在战场焦土上的残破石像。心口蝶梦簪残留的滚烫余温顽固地灼烧着皮肉,右臂蛇毒混合着九幽死气的阴寒蚀骨钻心,而天穹裂缝深处,那亿万饥饿天魔无声的冰冷注视,如同亿万根淬毒的钢针,深深扎进他每一寸感知,搅动着他的神魂。

那只沾满了凝固血块、污泥和蛇毒污秽的手,极其缓慢地抬起。布满冻疮裂口的手指,先是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抚过心口蝶梦簪的位置,仿佛在确认那点微弱的滚烫是否还在。然后,这只手极其沉重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与软弱的决绝,抬了起来。布满血丝、几乎要从干涸眼眶里迸裂出来的眼珠,死死钉向北方那片更浓、更深、仿佛要将最后一丝光线和希望都彻底吞噬的黑暗深渊。沾着污黑血泥的嘴角,肌肉极其艰难地、却异常清晰地向上扯开——

一个狰狞的、带着血腥铁锈味的、仿佛从地狱熔炉里淬炼出来的笑容,在他脸上凝固成形。

“断头饭?”嘶哑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混着掠过断壁残垣的寒风,如同两块锈蚀了千年的刀片第一次被强行磨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 “…老子请它们…吃薪火!管饱管够!!”

话音砸落冻土的瞬间,他猛一转身,再无半分迟疑。布满血污泥垢的脚重重踏过那简陋的衣冠冢旁,沾着污血污泥的断刀“断红尘”被他一把抄起,带着甩脱万斤枷锁的狠劲,“哐当”一声扛在了布满风霜伤痕的肩头!刀锋割裂昏沉暮色,发出低沉的嗡鸣。

石磊塌陷的左肩微微一沉,黑亮的眼睛里瞬间像被擦去了所有迷雾,只剩下磐石般的冷硬和坚定。他沉默地弯腰,背起那个装着所有破烂家当的瘪包袱,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紧紧跟在那道扛着断刀、白发如燃烧残雪般刺目的背影之后。

柱子慌忙背起已经吓迷糊的丫丫,小跑着跟上,声音带着哭腔的余颤:“叔!磊哥!等等俺们!”丫丫的小脑袋软软地耷拉在哥哥肩头,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烟火…圆子…”

两道身影在前,踉跄的一大一小在后,很快被北方翻涌的无尽灰暗和初降的细碎雪沫吞噬。雪地上,几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倔强地刺向茫茫北境深处,像是大地裂开的伤口。

“此去——”老酒鬼那如同破锣嘶吼过的声音,不知从哪个幽暗角落幽幽飘来,被呼啸的北风撕扯着,带着浓烈的酒气和某种残酷的预言,迅速消散在彻骨的寒冷之中, “——不成擎天骨,莫归葬妻坟!”

寒风卷起地上残留的酒壶碎片,打着旋儿,撞在新垒的坟丘上,发出一声轻响。坟头,几粒被劣酒浸透的泥土,在雪沫中显得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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