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阴,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宫墙。林凡正与细仔核验一批光禄寺采买南洋香料的单据,小柱子却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惶惑。
“林哥,”他凑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刚得的信儿,王公公身边那位杜秉笔杜公公……他侄儿掌着的惜薪司东厂胡同炭场,这两年的账,好像……不太干净。”
堂内霎时一静。细仔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连角落里的赵公公也仿佛不经意地侧了侧耳朵。
林凡心头猛地一沉。惜薪司掌管宫中所用柴炭,油水丰厚。杜秉笔是王振跟前数得着的亲信,动他侄儿,无异于虎口拔牙。他抬眼看向小柱子,声音平稳:“消息确凿?”
“**不离十,”小柱子咽了口唾沫,“炭场一个老账房,因分润不公,喝多了在外头胡噙,被咱们的人偶然听见。说是……虚报采买,以次充好,差额不小。”
细仔已经默默将炭场近年的相关卷宗找了出来,堆在林凡案头。那卷宗的封皮,此刻看来,竟有些烫手。
“查,还是不查?”细仔的声音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他心思缜密,自然明白其中的关窍。
小柱子更是急道:“林哥,这可是杜秉笔的人!王公公那边……”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慢慢拂过卷宗上细微的灰尘。
窗外天色晦暗,映得他脸上神情莫辨。他知道,这是一个关键的岔路口。退缩,则此前积累的声威必将受损,旁人会认为他林凡也只敢捏软柿子;查下去,则直接触碰到王振的核心圈子,祸福难料。
沉默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查!为何不查?王公公予我等核查之权,乃是信重。若因涉及何人便畏首畏尾,尸位素餐,岂不辜负了这份信重?再者,国之财帛,岂容蛀虫肆意侵吞!”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既是对手下说的,仿佛也是对自己立的军令状。
小柱子和细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但也有一丝被点燃的斗志。
“细仔,你负责核对炭场账目与宫内各处分例领取记录,重点看数量与品级是否相符。”
“小柱子,你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核实一下市面上柴炭的时价,与账面上的采买价做个比对。”
“动作要快,更要隐秘。”
“林家军”再次高效运转起来。算珠碰撞声细密急促,翻阅卷宗的窸窣声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整个办事处的气氛,因这无声的指令而再度绷紧。
赵公公在一旁冷眼瞧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低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不知死活。”
核查结果比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惜薪司东厂胡同炭场账面上记录的优质红罗炭采买量,远超宫中实际用度,且价格虚高近三成;而实际发放到各宫的,却掺杂了大量劣炭、烟炭。
仅此一项,每年贪墨的银钱便是一个惊人的数目。细仔甚至从一堆杂乱旧账里,翻出了一张与杜秉笔侄儿过往甚密的商人开具的模糊收据,金额巨大,名目可疑。
证据确凿!
林凡看着整理好的条陈,墨迹未干,却觉重若千钧。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去找钱公公,而是带着条陈,求见了王振身边一位相熟的内使,请其代为转呈。
他需要给王振一个缓冲和决策的空间。
等待回音的时间格外漫长。林凡表面镇定,照常处理公务,但每每听到门外脚步声,心弦便不由自主地绷紧。
小柱子等人更是做事都轻手轻脚,大气不敢出。
直到第三日午后,王振身边那位内使才再次出现,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对林凡道:“王公公有请。”
林凡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跟着内使走向王振那间威严肃穆的值房。
值房内,王振正坐在大案后,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茶沫,那份关于炭场的条陈就摊开在手边。
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来了。”
“小的林凡,参见王公公。”林凡躬身行礼。
王振不置可否,室内只剩下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每一秒都如同煎熬。良久,他才放下茶盏,目光如古井无波,落在林凡身上:“炭场的事,你查得很仔细。”
林凡心头一紧,垂首道:“小的分内之事,不敢不尽心。”
“尽心?”王振轻笑一声,听不出意味,“是够尽心的。连杜秉笔侄儿的那点营生,都让你翻了个底儿掉。”
他手指在条陈上点了点,“你说,这事儿,该如何处置?”
林凡知道这是考验,谨慎答道:“小的只负责核查据实上报,如何处置,全凭王公公圣裁。”
“圣裁?”王振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沉郁的天空,“咱家身边,难得有个既懂规矩,又敢办事的。杜三儿(杜秉笔侄儿)那奴才,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忽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凡:“咱家若重重罚了他,外人会如何说?会说咱家驭下不严,还是会说……咱家容不得身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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