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工地的黄土还沾着未干的血渍,那道被塌方撕开的沟壑,像一道疤刻在京城的东南角。工头与小吏的尸体刚抬走三日,工部郎中流放三千里的圣旨便随着北风传遍街巷,朝堂上那些针对 “新政” 与 “奇技淫巧” 的聒噪,竟真如被寒风掐住了喉咙,一时没了声响。
可朱祁镇坐在西苑暖阁里,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心里比谁都清楚 —— 这不是阻力消失了,是它们沉到了水下。就像初冬结冰的御河,表面平滑如镜,冰层下的暗流却裹着碎冰,撞得河底的石头咚咚作响。
暖阁里的炭火燃得正旺,火星溅在金砖上,转瞬成灰。那点暖意烘不透空气里的凝重,倒把满室的沉默烘得发燥。
朱祁镇站在《京津地区资源物流规划图》前,手指按在图纸上 “通州粮仓” 的标记处,指腹碾过纸面的纹路,像是在掂量这座城的重量。王瑾就立在他身后半步远,像尊浸了墨的雕像,只有偶尔抬眼时,眼底闪过的光,才显露出他正把外界的消息嚼碎了往心里咽。
“皇爷,” 王瑾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捏着密折边缘,指节泛白,“吏部张侍郎昨日递了告病折,说染了风寒,要在家静养十日。礼部刘侍郎更甚,这三日天天把门生故旧请去府上,关着门讲‘礼法之本’,话里话外总绕着‘士农工商’的顺序打转。”
朱祁镇闻言,嘴角勾了勾,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只在唇畔划了道冷痕:“染风寒?讲礼法?不过是躲在窝里舔爪子,等风声过了,换个法子跟朕掰手腕罢了。” 他的指尖重重敲在图纸上的京城,纸页发出细微的脆响,“他们怕的不是水泥修的水渠,也不是肥皂做的方子,是这东西能掀翻旧规矩 —— 朕偏要让这规矩翻得更快些。”
话音刚落,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风雪的寒气。没等通报,于谦就掀了帘子进来,玄色官袍的下摆沾着雪粒,一进门就化了水,在地上印出两道湿痕。他眉宇间的忧色比雪还重,手里攥着的密报,边角都被捏得发皱。
“陛下,” 于谦解下腰间的兵部令牌,放在御案上,令牌上的铜绿蹭过明黄圣旨的边角,“瓦剌也先部近来动得厉害,斥候说他们的头领天天聚在一处,帐篷里的火把从早烧到晚,瞧着是要往南来。边关将领递了八封急报,求陛下增兵;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京城的工程耗了太多钱粮,若是再添边关的战事,户部的库存撑不过三个月。臣斗胆请陛下,先缓一缓那些非紧要的工程,把钱粮挪去军需。”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暖阁,炭火的噼啪声都弱了几分。朱祁镇知道,这是老成持重的话,也是朝堂上那些观望者盼着的 “妥协”—— 只要他松一步,那些沉在水下的暗流,立马就能涌上来。
可他猛地转过身,烛火在他眼底跳得极烈,像两簇烧不尽的火:“于先生,缓不得!一天都缓不得!”
他走到于谦面前,声音沉得能砸进砖缝:“您以为朕修水渠、盖作坊,只是为了防涝、安置流民?那是插在京城的旗子!是让百姓看见日子能过好,让官员知道朝廷有奔头的灯塔!更是撬开这死局的楔子 —— 没有这楔子,大明的根基早晚会被瓦剌的铁骑踏碎!”
他指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见工地上挥汗的民夫:“边关打仗靠什么?靠将士拼命,更靠粮草能运到前线,靠军械能砍得动马刀!可现在的赋税,就像个破了洞的米袋,装多少漏多少。那些人在朝堂上跟朕讲祖制,讲礼法,等瓦剌的兵真到了城下,祖制能挡箭吗?礼法能填肚子吗?”
于谦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 —— 他怎会不知国家积弊?可改革这条路,每一步都踩着荆棘,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朱祁镇没再往下说,转身走到御案后,弯腰从暗格里取出个卷轴。明黄绸缎裹着的轴子,在烛火下泛着柔光,他缓缓展开,宣纸发出簌簌的响,像是有什么新东西要从纸里钻出来。
那是《大明皇家商会组织架构与股权草案》,墨迹还带着点湿意,“有限责任公司”“股权分配”“董事会” 这些字眼,像一颗颗新铸的钉子,钉在宣纸上。
“他们要争权,要清议,朕就跟他们争利。” 朱祁镇的声音冷得清明,“当利益够大,大到能改了人的命、换了家族的兴衰,那些礼法规矩,不过是水面的浮萍,一冲就散。这皇家商会,就是引这股水的渠。”
于谦的目光落在 “有限责任” 四个字上,起初是疑惑,眉头皱得能夹碎纸;等看到 “股权可吸纳民间商人”,他的瞳孔猛地缩了缩,手指不由自主地碰了碰纸页 —— 他管了半辈子政务,也懂些经济,可从没见过这样的章法:不是商铺合伙,不是皇商专营,是把玻璃、肥皂、织布这些产业拧成一股绳,还敢让民间商人掺进来。
“陛下,” 于谦的声音带着点颤,不是怕,是惊,“这‘有限责任’,是说股东只拿自己的本钱担责?这‘股权’,是要把产销都攥在一处,还能让民间商人入股?” 他瞬间想明白了 —— 这不是皇家开的铺子,是要把大明的商业翻个个儿,连带着国本都要动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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