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第一场雪悄然落下,将淮北大地染成一片素白。雪花轻柔地覆盖了昔日战场的痕迹,却掩不住龙鳞城北线那日益凝固的、令人窒息的防御力量。持续了大半年的军事压力与经济绞杀,在这一刻,似乎被这严寒的天气冻结,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脆弱的平衡。
龙鳞城北,鹰嘴崖,“北擎堡”。
校尉李勇,这座棱堡的守将,正按例进行每日的巡哨。他踩着略带湿滑的积雪,行走在棱堡冰冷坚硬的墙体上。水泥筑就的墙面在雪中更显青灰,那突出的棱角如同巨兽的骨骼,嶙峋而狰狞。墙体上密密麻麻的射击孔后,是警惕的眼睛和已然上弦的“惊蛰连弩”。
堡内不再是空荡的场地,而是被合理分割成数层。下层是屯兵洞和物资仓库,中层是弩手战位和休息区,顶层则架设着两架经过防寒处理、披着防水油布的“雷公”炮(投石机),炮身凝结着霜花,如同蛰伏的雷兽。身穿加厚棉甲,外罩白色伪装斗篷的哨兵,在垛口后如同雪雕,只有呼出的白气和偶尔转动一下的望远镜,显示着他们的存在。
李勇举起主公赐下的“千里镜”(经过陆炎指导磨制的单筒望远镜),向北方望去。视野尽头,曹军大营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旌旗低垂,营寨上空只有寥寥炊烟,显得死气沉沉。与半年前旌旗招展、人马喧嚣的景象相比,判若云泥。
“张辽,怕是彻底熄了南下的心思了。”李勇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历经苦战后的放松与自豪。
副将哈出一口白气,笑道:“他倒是想。可咱们这堡垒,他拿什么来啃?用人命填吗?就算他舍得人命,咱们的‘雷公’和‘惊蛰’也不是摆设。前几日他们一支百人队试图靠近侦察,被三号棱堡的弩队一轮齐射,就丢下二十多具尸体狼狈逃回去了,连堡墙三百步都没摸到。”
李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堡垒前方那片被刻意清理出来的、毫无遮蔽的开阔地。此刻已被白雪覆盖,看似平静,但他知道,任何试图穿越这片死亡地带的敌人,都将承受来自至少三个方向的交叉火力打击,那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可大意。”李勇收敛笑容,“主公常言,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传令下去,轮值哨兵加倍,尤其是夜间,防敌狗急跳墙。”
“诺!”
同样的严寒,在数十里外的曹军大营中,却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难以驱散张辽眉宇间的凝重与寒意。他望着帐外纷飞的大雪,久久不语。几员副将和谋士分坐两侧,气氛沉闷。
“将军,”一名偏将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不甘,“这雪一下,道路泥泞,攻城更是难上加难。难道我们就一直在此地与那陆炎干耗?数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啊!”
另一名谋士叹道:“耗,尚能维持。若强攻……诸位都亲眼见过那‘妖垒’之坚,听过那‘雷公’之怒,尝过那‘箭雨’之密。陆炎凭借工事利器,已立于不败之地。我军纵有数万之众,缺乏有效攻坚手段,贸然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张辽缓缓转过身,他的脸庞比半年前消瘦了些,眼神却更加深邃锐利。他何尝不想建功立业,一举踏平龙鳞城?然而,现实的残酷让他这位沙场宿将也不得不低头。
“陆文韬……确非常人。”张辽的声音低沉,“其治军,法度森严,赏罚分明;其理政,商贸繁盛,府库充盈;其用技,更是鬼神莫测,棱堡、石炮、连弩,皆非我等所能想象。我军优势,在于野战,在于兵力雄厚。然其深沟高垒,拒不出战,以技术弥补兵力之不足,此正击中我军之短。”
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指着龙鳞城及其周边星罗棋布的棱堡标记:“如今其防线已成体系,互为犄角。我攻任何一点,必遭其余点侧击、炮击。其后勤通过淮水、海运,畅通无阻,远比我们依托陆路转运便捷。困,困不死他;打,打不动他。”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所有人都明白,张辽说的是事实。这大半年的对峙,龙鳞城不仅没有被拖垮,反而越发显得生机勃勃,而他们这支原本意气风发的征南大军,却被牢牢钉死在这淮水之北,锐气尽失,师老兵疲。
“丞相已有新的方略。”张辽打破了沉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暂缓军事进攻,巩固现有防线,谨守营寨。同时……加大对龙鳞城内部的政治分化与谍报渗透。江东那边,丞相也派了使者。”
众人精神微微一振,虽然正面战场受挫,但若能通过其他手段解决问题,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传令各营,”张辽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加固营垒,多储柴薪粮草,准备过冬。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诺!”
当张辽的军令传遍曹营时,龙鳞城内,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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