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淮寨的灰烬尚未完全冷却,那场“淮水惊雷”的余波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撞击着东南格局的每一块礁石,激荡起深浅不一的漩涡。
北岸,张辽军寨。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中军大帐内,李贲,那个从火海中侥幸逃脱、衣衫褴褛、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痕迹的败军之将,匍匐在地,身体筛糠般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请罪之言都说不出口。
张辽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望淮寨如今已是一片空白的位置。帐下诸将,包括副将李典,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愤怒、屈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一夜之间……”张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每个人心上,“区区一个前哨水寨,守军近四百,依仗地利,竟被一群成立不足半年的水军,以如此迅猛之势连根拔起,焚毁殆尽。李贲,你告诉我,南岸来的,是天兵天将吗?”
李贲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将军!非是末将不尽力!实在是……实在是敌军太过狡诈凶悍!他们……他们像是从水里直接冒出来的,点火,杀人,动作快得看不清!那甘宁,简直不是人……”
“够了!”张辽厉声打断,眼中寒光暴涨,“败就是败!找什么借口!”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将李贲拖出去斩了的冲动。阵前斩将于军心不利,况且,此战之败,根源并非全在李贲。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将瘫软的李贲拖下去,依军法处置。帐内重新恢复寂静,但那股沉重的压力丝毫未减。
李典上前一步,沉声道:“将军,陆炎此举,嚣张至极!若不加严惩,我军威何在?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渡河寻战,誓雪此耻!”
“渡河?”张辽冷哼一声,指着地图,“陆炎敢如此行事,南岸必有万全准备。我军善陆战,强行渡河,面对以逸待劳的敌军和可能出动的江东水军,胜算几何?即便惨胜,又有多大意义?徒耗兵力,正中陆炎下怀!他就是要激怒我们,让我们失去冷静!”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南岸的方向,目光深邃:“陆文韬……我原先只当他是一员悍将,如今看来,其心机韬略,更为可怕。他这不是莽夫之举,而是精准的一刺,既拔除了我们的耳目,又提振了自家士气,更向江东展示了肌肉。一石三鸟啊。”
他转过身,扫视帐下诸将:“传令下去,各营谨守寨栅,加固防御,没有我的将令,绝不可擅自出战,尤其严防敌军故技重施,偷袭其他水寨。水军船只收缩至主要营寨附近水域巡弋。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冰冷,“加派细作,不惜一切代价,我要知道龙鳞城内部的一切动向,陆炎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军中粮草还能支撑多久,那些所谓的‘新政’推行得如何……事无巨细!”
他不再追求一时的战场报复,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隐蔽、更漫长的较量——情报、消耗与内部瓦解。他要像一条潜入深潭的巨蟒,耐心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建业,吴侯府邸。
孙权手中拿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一份来自龙鳞城的诸葛瑾,详细描述了望淮之战的经过,字里行间难掩对陆炎战术设计与淮泗营战斗力的惊叹;另一份,则来自江北的隐秘渠道,汇报了张辽军寨的动向与压抑的气氛。
碧眼紫髯的年轻君主,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案几。下方,张昭、顾雍、以及被紧急召回的周瑜分列左右。
“都说说吧。”孙权将密报轻轻放下,“这陆文韬,倒是给了我们一个不小的‘惊喜’。”
张昭率先开口,眉头微蹙:“主公,陆炎此胜,虽挫曹军锐气,然其行事过于狠辣激进,恐彻底激怒曹操,引来更大规模的报复。观其用兵,诡道居多,非仁者之师,其性难测。我江东与之联盟,是否过于冒险?若其将来尾大不掉,反噬其身……”
顾雍也附和道:“子布所言不无道理。况且,其军战力提升如此之速,又有凌统观察到的那支‘夜不收’诡异小队,长此以往,恐非池中之物。我江东援助,是否需稍加节制,以观后效?”
周瑜却摇了摇头,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主公,张公、顾公所虑,乃长远之计,确需谨慎。然,眼下之局,陆炎越强,对曹操牵制越大,于我江东越是有利。望淮一役,正说明我江东此前投资,物有所值!至于其用兵诡道……乱世之中,能胜便是王道。岂不闻‘兵者,诡道也’?”
他看向孙权,语气转为沉稳:“主公,此刻非但不应节制援助,反应适时加大,尤其是战船、工匠方面。要让陆炎感受到我江东的诚意,更要让他明白,他离不开我江东的支持。同时,可正式向陆炎提出,派员参与其淮泗营日常军务,美其名曰‘更好协同’,实则为更深层次地了解乃至影响其水军建设。凌统一人,力有未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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