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缓缓浸染淮水。北岸的望淮寨在渐沉的黑暗中显露出其模糊的轮廓,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寨墙上摇曳,如同困倦的眼睛。巡哨的船只拖着懒散的航迹,在寨墙外的水面上划出几道很快便消散无踪的波纹。寨中守将,曹军校尉李贲,刚巡视完一圈,打着哈欠回到了略显闷热的军帐。他灌了口凉水,心里盘算着再过几日便能轮换回后方大营,离开这枯燥的前哨。对于南岸那群由水匪、渔民和新卒拼凑起来的所谓“淮泗营”,他并未真正放在心上。龙鳞城能守住已是侥幸,难道还敢主动出击?背靠张辽将军的赫赫威名与数万精锐,这望淮寨固若金汤。
他并不知道,就在离寨墙不远、芦苇丛生的水线下,几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精心伪装的孔隙,如同潜伏在沼泽深处的鳄鱼,早已将寨中的虚实窥探得一清二楚。赵虎,这位被陆炎亲手提拔的“夜不收”队正,嘴里含着一根空心的芦苇秆,大半身子浸在微凉的河水中,纹丝不动。他身边还有三名同样精悍的队员,如同镶嵌在阴影中的石块。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超过六个时辰,依靠惊人的意志力和经过特殊训练的技巧,抵抗着水流、蚊虫和逐渐降低的体温。寨墙哪一段木质略显腐朽,巡逻队每隔多久交错一次,夜间哨兵习惯在哪个角落偷懒打盹,甚至伙房何时升起炊烟……所有这些细节,都被他们用超越时代的观察方法和记忆技巧,牢牢刻印在脑中,并通过模拟特定水鸟的鸣叫声,将信息悄无声息地传递回了南岸。
子时,万籁俱寂,连淮水的流淌声都似乎变得轻柔。这是人体生物钟最为低迷的时刻,也是警惕性最松懈的瞬间。
南岸,龙鳞城水寨。没有点亮一支火把,没有发出一声多余的响动。数十艘战船如同暗影中的巨兽,安静地悬浮在水面上。甘宁站在为首楼船的船头,一身黑色水靠,勾勒出精悍的体型。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跳动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火焰,仿佛嗅到了鲜血气息的鲨鱼。在他身旁,凌统一身江东制式皮甲,外罩深色斗篷,脸色紧绷,右手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刀柄。他心中既有对即将到来战斗的渴望,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这次行动,完全由陆炎策划,摒弃了江东水军擅长的正面列阵、旗号指挥的战法,充满了诡谲难测的气息,让他这个习惯了堂堂之阵的将领感到些许不适,却又隐隐期待其效果。
“时辰到了。”甘宁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他猛地挥下手臂,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照亮江面的火把。只有一枚特制的火箭,拖着幽冷、诡异的绿色尾焰,带着刺耳的尖啸,猛地蹿上漆黑的夜空,在那墨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短暂而凄厉的伤痕,随即湮灭。
这绿色焰火,便是死神的请柬。
几乎在火箭光芒湮灭的同一刹那,望淮寨靠近水边的黑暗角落,猛然爆起数团耀眼夺目的橘红色火光!轰然的燃烧声打破了夜的寂静!赵虎和他的“夜不收”队员,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使者,利用随身携带的、由匠作营特制的高度易燃火油和引火物,精准无比地投向了他们早已标记好的目标——几段因潮湿而略显松软的木质栅栏根部,以及堆放在墙角的、用于修补船只的干燥木材与麻絮。火势遇到了绝佳的燃料,又借着夜间从河面吹来的微风,发出欢快的噼啪声,疯狂地蔓延开来,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物质,瞬间在看似坚固的寨墙上,撕开了一道长达数丈、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狰狞缺口!
“敌袭!南边!南边起火!快!鸣锣!”寨墙上的哨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烈焰与爆响惊得魂飞魄散,嘶哑着嗓子,拼命敲响了示警的铜锣。凄厉的锣声在夜空中回荡,但已然太迟。混乱,如同投入静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瞬间席卷了整个望淮寨。
就在火光冲天、警锣乱响的同时,甘宁的舰队动了!如同数十头被解开枷锁的洪荒猛兽,桨橹瞬间翻飞,破开水面,以决绝的速度向着那燃烧的缺口猛扑过去!船只不再保持凌统所教授的、严谨却稍显刻板的江东水军阵型,而是化整为零,依据船型和任务,自然分成了数股锐利的锋矢。有的直扑缺口,有的迂回侧翼,有的负责压制寨墙上的弓箭手……动作迅猛,配合却隐含默契,仿佛经过无数次演练。
“儿郎们!随某杀敌!让曹贼见识见识我淮泗营的厉害!”甘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如惊雷,甚至压过了火焰的燃烧声。他第一个跃上那仍在燃烧、吱嘎作响的栈桥,双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划出两道致命的乌光,两名刚从睡梦中惊醒、仓促提着兵器冲来的曹军士卒,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沛然莫御的力量扫飞出去,落入熊熊火海之中。
主将如此悍勇,淮泗营的士卒们哪还有半分犹豫?积攒了数月的恶气、重建家园的艰辛、对北岸曹军的刻骨仇恨,在此刻尽数化为狂暴的战意,如同决堤的洪水,跟随着甘宁的身影,从那燃烧的缺口汹涌灌入寨中!他们虽然建制不久,但经历了龙鳞血战的洗礼,又经过了凌统的严格操练和甘宁的悍勇熏陶,此刻爆发出的战斗力,凶悍、亡命,远超寨中曹军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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