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的突袭胜利,如同给龙鳞城这锅将沸未沸的滚水又添了一把猛火,军民士气空前高涨。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谈论的不再是洪水的惨状与重建的艰辛,而是淮泗营的悍勇,甘兴霸的骁锐,以及对未来的憧憬。那场夜袭被添油加醋地传颂,仿佛一夜之间,龙鳞水军已能纵横淮水,与曹贼主力一较高下。
陆炎适时地举行了规模不大却足够振奋的犒军仪式,将缴获的部分物资赏赐下去,尤其是对伤亡士卒的抚恤,更是当场兑现,分文不差。这进一步巩固了他在军中的威望,也使得“军功授田”、“有功必赏”的政策更加深入人心。
然而,烈火烹油之下,暗藏的危机也开始悄然滋生。庞统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新政推行,触及利益重新分配,难免产生不公。授田过程中,虽有三令五申,但具体执行的小吏难免有亲疏远近,或是被些许利益蒙蔽,将稍显肥沃、靠近水源的田地优先划拨给了同乡、旧识,或是一些善于钻营之人。而一些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普通士卒或民夫,则分到了相对贫瘠、偏远之地。
起初,这点不公在胜利的喜悦和高昂的斗志下被掩盖了。但随着春耕深入,辛劳日复一日,看着别人田里的秧苗长势喜人,而自家田地却因土质、灌溉等问题苗情萎靡,不满的种子便开始在一些人心底发芽。
这一日,几个分到劣田的龙骧营老卒,在休憩时聚在一起喝了些闷酒,借着酒意,怨气便压抑不住了。
“呸!什么军功授田!老子在城头拼死拼活,身上挨了三刀,就分到那块鸟不拉屎的坡地!连水都引不上去!看看王老五那厮,不过是跟着庞先生跑腿送信的,倒分到了河湾那块好田!凭什么!”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愤愤地将酒碗顿在桌上。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少说两句吧,疤脸。如今主公正重用庞先生、鲁先生他们,听说那王老五,是鲁先生一个远房表亲的连襟……”
“远房表亲的连襟?哼!我看就是徇私!”另一个精瘦的士卒啐了一口,“还有那匠作营,好东西都紧着他们先挑,打造出的好铠甲、好兵刃,都先紧着淮泗营和龙骧营那些‘精锐’,咱们这些老营的兄弟,用的还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烂!”
“就是!听说甘宁那水寨一仗,缴获不少,可分到咱们手里的有啥?还不是些人家挑剩下的!”
怨气在酒精的催化下蔓延,虽然声音不大,却在沉默的大多数中引起了隐隐的共鸣。这些细微的裂痕,在整体昂扬的氛围中,显得微不足道,却如同白蚁蛀蚀堤坝,悄然破坏着内部的凝聚力。
这些怨言,很快通过不同渠道,汇集到了庞统和鲁肃那里。
鲁肃脸色有些难看,他负责户籍、田亩分配及部分内政,出现此类问题,他首当其冲。“士元,此事怪我监察不力,竟让胥吏做出此等营私舞弊之事!我即刻派人严查,凡有违规操作,定严惩不贷!”
庞统的小眼睛里却闪烁着更为复杂的光芒,他摆了摆手:“子敬,查自然要查,该惩处也绝不能手软。但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哦?士元有何高见?”
“你想想,”庞统捻着胡须,“授田之初,我便三令五申,律法森严。区区小吏,若无倚仗,安敢如此明目张胆?那王老五之事,或许真是巧合,或许……是有人借题发挥。”
鲁肃一怔:“有人借题发挥?你是说……?”
“北岸的张辽,可不是只会猛冲猛打的莽夫。”庞统声音压低,“蒋干离间不成,焉知他不会另辟蹊径?散布谣言,挑动内部矛盾,正是其拿手好戏。这些怨言,出现得如此集中,传播得如此之快,背后若无人推波助澜,我是不信的。”
鲁肃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其心可诛!必须尽快平息!”
“光靠严查压制,恐难根除,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庞统沉吟道,“需双管齐下。一方面,你立即重新核查所有田亩分配,尤其关注功勋老卒与普通民夫所得,若有明显不公,立即调整,并当众处置几个典型以儆效尤。另一方面……”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让周仓的斥候营动起来,重点排查近日城内形迹可疑、散播流言者。若能抓到曹军细作,正好可借其人头,稳定军心,也可给张辽一个警告!”
鲁肃深以为然,立刻下去安排。
庞统则起身去找陆炎。此事必须让主公知晓,并统一口径。
陆炎正在淮泗营视察新缴获船只的改装情况,听完庞统的汇报,他擦拭着手上沾染的桐油,脸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
“士元所虑,与我暗合。”陆炎淡淡道,“自蒋干之后,我便知曹操不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内部生隙,远比外部强攻更为致命。”
他放下布巾,看向庞统:“子敬去处理田亩不公之事,你负责揪出暗处的老鼠。至于稳定军心……光靠杀人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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