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上海,细雨如针般扎在长乐路的梧桐叶上。林夏裹紧大衣,踩着积水匆匆跑进排练厅。帆布包里,第17版《夜莺与玫瑰》舞美设计图被雨水洇湿了边角,那些精心绘制的巴洛克花纹正在晕染开,像极了他逐渐模糊的创作热情。牛皮纸包裹的模型零件在包里发出细微碰撞声,那是他花了三个通宵制作的维多利亚风格雕花栏杆。
小林!导演陈默的皮鞋在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震得墙角的道具木箱微微发颤,投资人要求把《夜莺与玫瑰》改成赛博朋克风,明天就要新方案。他将平板电脑重重拍在道具箱上,屏幕里闪烁着刺眼的霓虹效果图,金属质感的玫瑰悬浮在数据流中,现在的观众就爱看科技感,你那些复古设计只会让票房扑街!
林夏盯着屏幕上悬浮的全息玫瑰模型,喉咙发紧。为了还原王尔德原着的浪漫氛围,他花了三个月研究维多利亚时期的建筑细节,翻阅了二十多本古董画册,甚至托朋友从英国带回19世纪的蕾丝残片做道具参考。而现在,所有的心血都要被冰冷的金属质感和数据流取代。排练厅顶灯突然滋滋作响,几片阴影掠过他苍白的脸,舞台上未拆的旧布景在风中轻轻摇晃,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三年前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时,林夏的毕业设计《戏中戏》轰动校园。他用镜面装置构建多重空间,让观众在虚实交错中体验角色的内心世界,最终斩获全国大学生舞美设计金奖。领奖台上,他对着掌声发誓要做改变行业的先锋设计师,却没料到现实会像幕布般迅速落下。那时的他,在工作室里贴满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语录,坚信艺术的纯粹能战胜一切。
入职国内顶尖的星幕剧团后,他被分到商业话剧组。首秀是部都市爱情剧,甲方要求把舞台变成巨型直播间,演员要在旋转LED屏前表演。当看到自己设计的文艺咖啡馆场景被替换成挂满网红标语的霓虹灯牌时,他在后台吐得昏天黑地。更讽刺的是,这部剧凭借话题度狂揽票房,老板在庆功宴上拍着他的肩膀:年轻人,市场比情怀重要。庆功宴的灯光下,他看着杯中晃动的红酒,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小夏,你爸的肺癌复查结果出来了......消息未读完,制作人李姐的语音轰炸随即而来:投资人刚签了流量明星,你立刻把配角的戏份场景砍掉,给主角加个360度全息独舞!记住,舞台必须亮到能闪瞎观众眼睛!林夏捏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走廊尽头,道具师傅正在拆卸他设计的古典屏风,木屑纷飞中,他仿佛听见自己理想破碎的声音。
深夜的工作室,林夏蜷缩在堆满模型的角落。3D打印机发出规律的嗡鸣,正在制作赛博玫瑰的金属骨架。工作台边缘,放着父亲寄来的中药香囊,艾草的气味混着树脂的刺鼻味道。他摸出抽屉里泛黄的速写本,里面夹着父亲化疗前画的素描——老人坐在摇椅上,阳光透过葡萄架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而现在,那把摇椅早已积灰,父亲的咳嗽声却总在他改方案时,从记忆深处钻出来。有次加班到凌晨,恍惚间竟以为听到了父亲在说别太累。
转机出现在一个暴雨夜。独立剧团萤火社的导演周然找到他,希望为实验话剧《失语者》设计舞台。剧本讲述听障人群的无声世界,林夏被其中用沉默呐喊的概念击中,推掉三个商业项目,带着团队扎进聋哑学校。他观察手语老师指尖的弧度,记录盲杖敲击地面的节奏,甚至将助听器的声波转化为装置艺术的动态轨迹。在特殊教育学校的教室里,他和孩子们一起用废旧零件制作小装置,有个小女孩用手语告诉他:声音是彩色的。
然而当方案完成80%时,剧团赞助商突然撤资。周然红着眼眶说:对不起,我们没钱做这么复杂的装置......林夏站在未完工的舞台前,看着那些用回收金属焊接的声音雕塑,突然想起大学老师的话:真正的设计应该像呼吸,自然到让人忘记技巧的存在。他掏出银行卡:剩下的费用,我出。那一瞬间,他想起小时候为了买画笔,偷偷攒下早餐钱的自己。
首演当晚,剧场只坐了七成观众。但当大幕拉开,渐变的蓝光中,听障演员用手语台词,震动地板的低频音响让每个人都了沉默的重量。谢幕时,全场观众自发用手语比出,林夏躲在侧幕条后,泪水砸在磨破的设计图上。散场后,有位听障观众通过翻译告诉他:这是我第一次话剧。这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他长久阴霾的内心。
这场赔本的演出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知名戏剧评论家在专栏写道:林夏的舞台让我想起戏剧最本真的力量。紧接着,先锋艺术节抛出橄榄枝,国外剧团邀请合作。然而,当他带着《失语者》改良版回到星幕剧团,得到的却是李姐的冷笑:实验剧能赚几个钱?明天去儿童剧组,给《超级英雄大战》设计会喷火的机甲!会议室的玻璃幕墙外,阳光明媚,而他的心却沉入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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