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江南总是湿漉漉的,林夏踩着积水推开印染厂的铁门时,帆布鞋已经洇透了大半。车间里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染料特有的酸涩气味,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印染机的轰鸣声像永不停歇的潮汐,布料在滚轴间流转,化作色彩斑斓的绸缎。
小林,3号机的温度又不对劲了!班长老周的声音透过防尘口罩闷声闷气地传来,他手里攥着被染花的布料,眉头拧成个疙瘩,这批真丝要是再出问题,客户那边可没法交代。
林夏接过布料,指尖摩挲着上面深浅不一的墨色晕染。这块本该呈现渐变水墨效果的丝绸,此刻却像打翻的砚台,色块生硬地堆叠在一起。他快步走到3号机前,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汗珠顺着安全帽边缘滴落在操作台上。
温度传感器又失灵了。他喃喃自语,伸手调整蒸汽阀门。车间里四十度的高温下,防护服很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像块沉甸甸的湿布。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染缸里翻涌的液体——那是用茜草、栀子和蓝草熬制的天然染料,在高温作用下正与布料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忽然,仪表盘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林夏心下一紧,猛地拧动阀门,滚烫的蒸汽喷涌而出。他条件反射地抬手遮挡,手背顿时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但他咬牙坚持着将温度调至正常,直到看着布料逐渐呈现出满意的渐变效果,才松了口气。
你小子,不要命啦!老周冲过来,拽着他往医务室跑。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烫伤膏的清凉,让林夏有些恍惚。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走进印染厂,老师傅手把手教他辨认染料颜色时的场景。那时的他总觉得,印染不过是把白布扔进染缸,直到真正接触这行,才知道每一道工序都藏着大学问。
小林,你这手艺越来越精进了。医务室的王医生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赞叹,上次你染的那块宋锦,连隔壁厂的老师傅都跑来取经。
林夏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印染这行看似简单,实则是和时间、温度、湿度较劲的艺术。每一种植物染料的特性都不同,茜草要在清晨采摘,蓝草发酵需要精准控制PH值,稍有差池,就会前功尽弃。
傍晚下班时,雨还在下。林夏站在厂门口,看着霓虹灯光在积水里碎成斑斓的光斑。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夏夏,你爸的药快吃完了,这个月...后面的字被省略号代替,但林夏明白其中的含义。父亲瘫痪在床,母亲身体也不好,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工资条,这个月因为设备故障,奖金泡了汤。但想到仓库里那匹即将完工的宋锦,他又燃起一丝希望——如果能顺利交货,说不定能拿到一笔可观的提成。
回到家时,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老旧的居民楼里,厨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母亲正在熬药,药香混着霉味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回来了?母亲擦了擦手,锅里给你留了热饭。
林夏走进自己的房间,墙上贴满了各种印染图案的设计稿。这些都是他在工作之余画的,有的是改良传统纹样,有的是结合现代审美的创新设计。他打开台灯,翻开日记本,写下今天遇到的技术难题和解决思路。这是他坚持了多年的习惯,厚厚的本子里,记满了对印染工艺的思考。
第二天清晨,林夏早早来到车间。他要赶在正式开工前,再调试一遍3号机。晨光透过车间的窗户洒进来,给染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戴上护目镜,小心翼翼地往染缸里添加新调配的染料——这次他尝试用紫甘蓝汁调色,想看看能不能调出一种特别的蓝紫色。
小林,客户来了!老周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林夏摘下手套,快步走向接待室。推门的瞬间,他愣住了——坐在沙发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学时的初恋女友沈悦。
沈悦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见到林夏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她站起身,伸出手,我现在在一家丝绸公司做设计师,这次是来谈合作的。
林夏握了握她的手,手心的茧子硌得他有些不自在。曾经,他们都梦想着在设计领域闯出一片天地。后来沈悦去了国外深造,而他为了照顾生病的父亲,选择回到家乡,进了这家印染厂。
我们想要一批具有传统韵味又不失现代感的布料。沈悦一边说,一边展示着设计图,市面上的产品要么太老气,要么太浮夸,很难找到两者兼顾的。
林夏盯着设计图,脑海中浮现出仓库里那匹正在制作的宋锦。或许,我能给你看个东西。他带着沈悦来到车间,掀开防尘布,一匹流光溢彩的宋锦展露在眼前。
沈悦的眼睛亮了:这是...渐变的云纹?居然用天然染料染出了数码印花的效果!她凑近细看,而且这针法,是失传已久的缂丝技艺?
林夏点点头:我改良了传统工艺,用现代设备结合手工技法,试了很多次才成功。他指着布料上若隐若现的暗纹,这些图案的灵感,来自苏州博物馆的馆藏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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