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城内游魂般晃荡到深夜才回到客卿府。府内一片死寂,仅剩的几个仆役也如惊弓之鸟,看到他回来,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惶恐丝毫未减。陈默什么也没说,直接把自己关进了书房,和衣躺在冰冷的席子上,睁着眼直到天亮。他知道,最后的摊牌时刻,马上就要到了。
果不其然,天刚蒙蒙亮,宫中急促的钟声便敲响了,这是紧急朝会的信号。钟声慌乱而刺耳,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庄重,更像是在敲响丧钟。
陈默穿戴整齐,最后一次以“客卿默”的身份,走向那座即将崩塌的王宫大殿。路上的官员们比他更加不堪,有的面如死灰,有的脚步虚浮,还有的边走边整理衣冠的手都在不住颤抖。没有人交谈,只有一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殿内的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王座上的申阳,似乎靠某种回光返照般的强撑,勉强维持着君王的坐姿,但深陷的眼窝和不断抽搐的嘴角,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武将班列以熊启为首,个个甲胄在身,面色铁青,浑身散发着一种困兽犹斗的戾气。而文官和宗室那边,则是一片惨淡,不少人低着头,眼神躲闪,仿佛这样就能避开即将到来的命运。
朝会一开始,申阳就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声音,直接抛出了那个唯一的问题:“项王严令,十日之期已过三日!诸位……有何良策?” 他将“良策”两个字咬得极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熊启。
熊启冷哼一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大王!事已至此,还有何策?项羽匹夫,欺人太甚!我河南国虽小,亦有带甲之士!他既要我等赴死,不如紧闭城门,整顿军备,与他拼个鱼死网破!纵然城破,也要崩掉他几颗牙!”
这是主战派,或者说,是绝境中军人本能的选择。熊启身后几名将领也纷纷附和,叫嚷着“誓死保卫新郑”、“决不当缩头乌龟”。
然而,他话音刚落,以宜阳乡侯为首的宗室们就炸了锅。
“熊将军此言差矣!”宜阳乡侯急声道,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项王神勇,天下无敌!我新郑城小兵弱,如何抵挡?坚壁清野?城内粮草能支撑几日?届时城破,项王盛怒之下,必是屠城之祸!我等死不足惜,可满城百姓何辜啊!”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为民请命,但颤抖的语调却出卖了他怕死的本质。
“是啊大王!”另一个肥胖的宗室连忙接话,“赴荥阳虽是险路,但终究是遵从项王号令,或有生机。若抗命不遵,则是自绝于天下,十死无生啊!请大王三思!”
“赴荥阳?说得轻巧!”熊启怒极反笑,“就靠刚刚抓来的那些农夫?拿着木棍竹枪去跟彭越的精锐打?这难道不是送死?而且是毫无价值的送死!”
“总比坐以待毙强!”
“至少表明了态度!”
“熊将军莫非是怕了?”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主战派和主和派争执不下,互相攻讦,言语越来越激烈,几乎要动起手来。文官们噤若寒蝉,申阳被吵得头晕目眩,脸色更加难看。
陈默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他注意到,无论是主战的熊启,还是主“和”的宗室,他们的争论核心都不是如何拯救河南国,而是选择哪种死法对自己更“有利”一点。熊启想的是军人的尊严和最后一点主动权,宗室们想的是如何尽可能保住性命和财产。没有人在意那些被强征的壮丁,没有人在意满城的百姓。
就在争吵达到白热化,几乎要失控的时候,申阳猛地一拍案几,用尽全身力气吼道:“都给寡人住口!”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王座上那个气喘吁吁、面目狰狞的君王。
申阳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愤、或恐惧、或麻木的脸,最后,定格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默身上。那眼神复杂,有怨恨,有迁怒,还有一丝最后的不甘和……求助?
“默客卿!”申阳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你!你来说!事到如今,寡人该如何决断?你的中立之策呢?你的通商惠贾呢?为何会把寡人逼到如此境地?!”
又是甩锅!临死了还要把责任推到他头上!陈默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他出列,躬身,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也是唯一符合申阳此刻心态的话:
“大王,两派所言,皆有其理。然,项王之威,不可正面硬撼;坐守孤城,亦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看着申阳眼中那丝疯狂的光芒越来越盛,才缓缓继续道:“为今之计,或可……双管齐下。大王可亲率国内能战之兵,以赴荥阳之名,出城暂避项羽锋芒。同时,留大将军熊启固守新郑,以为后援。如此,既可向项王示弱表忠,又可保全部分实力,观望楚汉战局。若项王胜,大王有出兵之名;若汉王胜……则另做他图。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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